夏念儿看清那人,弯下眼睛笑着喊了一声:“任叔叔。”
任中华笑眯眯的:“你怎么在这儿?顾燕北请你这个救命恩人来看演出?”
夏念儿不知道怎么解释,抬头看顾燕北。
顾燕北军靴往他凳子上一踹,轻笑着回了句:“关你屁事。”
那么漂亮的一张脸,说出口的话那么不斯文。
夏念儿真心实意道:“文工团的姐姐是没听过你骂人吧……”
顾燕北被她逗乐了:“如果今天真的碰到她,你可得帮我。”
夏念儿眨了眨眼睛:“我怎么帮?”
顾燕北那笑不算正经,显得很坏。
夏念儿直觉这少爷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偏偏被他吸引目光,心跳不由自己。
顾燕北挑眉:“你就说,爸,快走,妈在家等咱们吃饭。”
夏念儿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男人清冷含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不哭了?”
夏念儿对上他的视线,把嘴角的笑硬生生憋回去。
而他双手抄兜故意俯身跟她平视:“终于笑了啊。”
那么近的距离,近到他军装上清寒的气息拂过鼻尖,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近到他瞳孔里明亮的笑意灼眼,让她心跳轰鸣,在一瞬间被触发了什么装置一般,疯狂跳动。
突然有个小战士跑到他的面前:“顾队,有电话找——”
顾燕北直起身:“谁?”
那人回:“北城打来的——”
北城,他的家乡,是家里的人吗?
顾燕北拍拍她的头:“我去接个电话,你跟这些叔叔阿姨玩。”
是叮嘱小孩子的长辈语气。
身边的女兵拉着夏念儿坐下,把干果零食都堆到她的面前:“你就是那个救了顾队长的小姑娘呀?”
夏念儿很不好意思:“没救,就是跑了几步就遇到你们的人了……”
“那也很厉害了好不好,今年多大啦?”
夏念儿嘴角的弧度很拘谨,手搭在膝盖上:“十八岁……”
“可惜太小了,不然让我们顾队长以身相许。”
“就是,顾队长长得可好看了吧?那可是我们营区最帅的草。”
“开玩笑有个度,”任中华看不下去,“孩子还小呢。”
“你们说,顾队长这家境,他得找个什么样儿的?”
“首长的女儿他都没多看一眼……”
“等他回到总队,要什么样儿的没有?”
“顾队长的调令下来了吗?”
“差不多了吧,顾老将军三个儿子,一个牺牲了,一个还在念书,就这一个还在当兵,那不得放在自己身边。”
夏念儿觉得自己在听一些不应该被她知道的事情。
虽然每个字眼都平平淡淡,偏偏能让她心惊肉跳。
他的哥哥也是军人,已经牺牲。
她只在书上见过的北城大学,在他家对面。
他连首长的女儿都不喜欢,文工团还有姑娘倾心于他。
他的父亲是将军,他在家排行老二,家里想要把他调回去。
这里冬天气温虽然不会到零下,但晚上终究是冷的。
她衣衫单薄,冰凉的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至全身。
他和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命运不该让她遇见他。
夏念儿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件军装外套从脑袋上方落下,视野里断电一般陷入一片黑暗。
夏念儿懵懵的把那件衣服从脑袋上扒拉开,对上月光下他一双弯而含笑的眼睛。
顾燕北站在她身后,身上一件挺阔军衬,罩着宽肩又扎进窄腰。
他漂亮的薄唇轻轻翕动,唇语说:“冷不冷?借你穿。”
元宵节的文艺汇演已经开始,灯光绚烂到如同梦境。
夏念儿这一生,许许多多的第一次都和顾燕北有关。
第一次吃蛋糕。
第一次在小吃摊前挥金如土。
第一次在除夕夜看花灯祈福。
第一次在部队看文工团演出……
她冰凉的手指,收拢那件军装外套的领口。
他的个子很高,衣服于她而言更是大得不行,坐在小板凳上快要拖地。
她整个人缩在里面,被干净清冽的气息包围。
心里仿佛揣着一只小兔子般,在砰砰砰跳动。
“晚会不好看啊?”他散漫出声,尾音懒懒的,很好听。
夏念儿否认,仰起脸小小声问:“他们说,你要调走了。”
他站在她身边,眼睛看向台上,漆黑澄净的瞳孔流光溢彩,漂亮得夺目。
“怕我走?”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我走了,任中华会帮我照顾你。”
酸涩蔓延,蔓延到眼睛,让眼睛发热。
蔓延到鼻尖,让她小巧的鼻尖泛起红。
如果她没有认识他就好了。
又或者,她把他送到医院、干净利落走掉就好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
既然他要离开,那么感激的话一定要说完。
“我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她看着他清绝的眉眼,缓缓扯出一个笑,“谢谢你。”
“我没把你当成麻烦,”他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语气轻轻的、软软的,“我把你当成我的救命恩人。”
夏念儿心里的苦涩更多,似是要涨潮决堤,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在心酸酝酿成眼泪的前一秒,男人干净磁性的嗓音自耳边落下——
“我不走了。”
夏念儿猛地抬头,顾燕北弯下眼睛,但笑不语。
从钥匙递到她掌心的那一刻。
他就决定,留下来,不走了。
第6章
元宵节过后,顾燕北回部队,夏念儿高中开学。
离开前,他给她准备了生活费,夏念儿只从里面抽了一张面额最小的纸币。
她把那些数字都一笔一划记在自己的本子上,提醒自己以后都要还。
她是住校生,住校条件很苦。
对于她这个还在长身体的女孩子来说,食堂的饭菜吃不饱,半夜总会被饿醒。
可是她的心里有一盏烛火。
只要烛火不熄,她就有力气好好念书,走出这边会吞人的大山。
走过隆冬,就是初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顾燕北。
边防站的武警每天例行巡逻,丛林传来狗吠,走在前面的中国昆明犬威风凛凛。
这些人里,没有有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
夏念儿每每满怀期待往外看过去,又会垂下眼睫把视线收回来。
边境密林,山高坡陡。
有人低声:“后退。”
顾燕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去除爆·炸·物的伪装层,看到内里的59式绊发雷。
任中华警惕:“怎么样?”
顾燕北简明扼要:“除了这枚,下面还有一堆。”
语气轻松得像在下地刨土豆。
在沧县边防部队听说,总队派下来一个战功赫赫的拆弹专家时,大家都觉得这人怎么也得五六十岁,头发花白、目如鹰隼,是个当了一辈子兵的老家伙。
没想到,是个家世显赫的公子哥,五官出挑年轻得吓人,说话不怎么正经脾气也很硬,有时候还有一身娇贵的少爷病,像个没什么用的绣花枕头。
可是跟着他执行一次任务,就能摸清这人的脾性。
素质过硬、心理素质绝佳,嘴上没个正形却从不会让手底下的兵涉险。
山林地发现战争年代遗留的炸弹时,第一反应永远是“所有人向后撤退”。
眼下,顾燕北让所有人退后,自己一个人匍匐在地。
任中华:“是否需要支援?!”
顾燕北没当回事儿:“不需要。”
他摘下排爆手套,因为会影响拆弹的手感。
修长白皙的手指拎起排爆工具,开始排除第一颗地雷。
三个小时后,顾燕北站起身,打了个手势。
危险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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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夏念儿的分数并不理想。
班主任说,她这样的成绩别说北城大学,连北城一所普普通通的专科学校都考不上。
她动了怒,问她心思是不是不在学习上,问她是不是甘心留在这片山里给人当老婆生孩子。
夏念儿被戳中痛处,牙齿把下嘴唇咬得充血,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狗。
回到班上,同学们正在聊八卦。
他们说上学期辍学的李招娣,过年的时候碰见,肚子都隆了起来,是怀孕了。
山外面传来警犬吠声,是边境武警又在例行巡逻。
夏念儿从窗户看出去,荷枪实弹的武警叔叔里,不见顾燕北的影子。
以前半夜饿醒,不会想香喷喷的蛋糕,不会怀念那绵软的口感,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好吃的东西。
以前难过无助,也不会奢望有个人像神明一样降临,握着她的手腕走到佛祖面前,告诉她,佛祖听不见,叔叔听见了,叔叔来帮你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