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再三道谢,忍不住想,顾燕北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会不会像此时此刻的自己,只是听到别人提起他,就已经有些想他。
原来来到大山外的城市并没有想象中激动,她像个到别人家里做客的客人,没有半分喜悦和归属感,有的只是局促、和“如果你在就好了”的幻想。
夏天看向车窗外,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外面的世界。
眼前是与他无关的风景,可她心里想的却是——
原来你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啊。
我路过的地方,你是不是也走过?
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夏天每天都在接触新鲜事物,慢慢有了“乱花迷人眼”的感觉。
可总有一个瞬间,她会蓦地想起顾燕北。
不受控制的,来势汹汹的。
看到男孩子打篮球,她会想他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遇到男孩子向她示好,她会忍不住拿他同顾燕北比较。
如果你在。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隔着七岁的年龄差距。
医学专业的课又多又难,室友们叫苦连天,夏天却从没有抱怨过。
比起嫁人,比起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当继女、当保姆,比起拿不出学费去和老师说要辍学,上学是太过幸福的事情,怎么可能苦呢?
学习和打工挤占了她除了睡觉的所有时间,只有晚上回到宿舍才会发发呆、想想某个人。
想念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时间就是它的燃料。
时间越久,越是无法熄灭,直到她无法抵抗。
于是夏天在下课后,去买了厚厚一沓信纸,选了一个非常非常老土的方式——写信。
如果顾燕北读到,就会发现夏天的信写得很烂且断断续续,像是想起什么说什么。
他不会知道,每个字都落笔在她想他的瞬间。
夏天在信上写她去看过课本上的名胜古迹,也路过他跟她说过的他的家。
她第一次见住人的地方也有军人站岗,戒备森严,是军区大院。
想念都被关在红色的横线里,没有半分逾矩——
“有时候我会想,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走过这里呢?”
真的想写的,不过三个字,她没有写,可是每个字都在替她说想念。
其实她还想问,我来上大学的这段时间里,你还好吗?
任务凶险吗?
有受伤吗?
雷区的爆.炸.物还没清理干净吗?
排爆的时候还是没有有效的防护吗?
少了我这个负担,是不是又有人给你介绍女朋友呢?
或者,你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吗?
以及,我很想你,你会想我吗?
几次落笔,几次停滞,墨水洇湿信纸,欲语还休。
写到最后,夏天给想念打了个结装进信封,还放了一个自己求的平安符。
“愿你平安。”
无论如何,愿你平安。
她在信封上,写下他的名字:顾燕北收。
山高水长,思念与日俱增。
希望她的信件能穿越大半个中国,抵达他的掌心。
-
夏天开学之后,顾燕北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
照常训练,照常缉毒,照常追凶,照常在接到报警说哪儿哪儿又发现残留□□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照常在走到楼下、发现有夏天喜欢的糖炒栗子的时候,买一包揣进外套口袋,走到门口插进钥匙推开门,他照常喊她的名字:“夏天。”
空气寂静,无人应答,更没有一个叫夏天的女孩子,眉眼弯弯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被他嘲笑:“一袋糖炒栗子就能把你高兴成这样,你以后会不会被人用一点好吃的骗走啊?”
嘴里咬着栗子的夏天像只小仓鼠,瞳孔亮晶晶的,说不会。
“我怎么这么不信呢。”他一边忧心忡忡,一边下定决心要好好待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这样,一般的男生她就瞧不上了吧?
放在餐桌上的栗子冷掉,顾燕北在沙发上坐下来,脑袋靠着靠背,下颌到脖颈喉结的线条锋利。
通讯不够发达的年代,连她的声线都很少能听到。
她是不是被花花世界眯了眼,都记不起他这号人了。
这个小白眼儿狼。
客厅的座机响了,顾燕北猜测是不是夏天用公用电话打给自己,第一时间接起来:“是我,顾燕北。”
“我知道你是顾燕北啊,不然我电话打过来做什么?”听筒里传来王旭的声音,“你接电话都这么温柔的吗?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顾家少爷并没有温柔太久,他直截了当地对电话里的人说:“有屁快放。”
“你对你发小就这态度?那我还不放了呢,本来还想跟你说说夏天的事儿……”
那玩世不恭散漫成性的人,几乎是一秒正经起来:“夏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艰苦朴素了点儿,整天不是上课就是打工,你是不是看人上大学就不管人家了?我几次在食堂遇到她,她几次都从贫困生窗口打饭,那饭里别说肉了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你资助人上学,你就好好资助,送佛送到西……”
顾燕北蹙着眉,脸色很不好。
他倒宁可夏天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记不起他这号人,而不是在外面吃苦。
“我打钱给你,你取了给她。”
“你跟她说必须把这些钱花掉,别人买什么让她也去买。”
顾家少爷出手阔绰,令人瞠目。
话说到这儿,王旭也明白了,不是顾家少爷短人吃穿,是人小姑娘不肯欠他人情。
“顾燕北啊顾燕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养媳妇儿。”
顾燕北语气不善:“你思想够龌龊的,我多大,夏天多大?”
“行行行,养孩子行了吧,得亏你不是人家家长,你这样的家长铁定会把小孩惯坏!”
顾燕北能想象,以夏天那勤俭节约的性子,在北城会吃多少苦。
他低声:“还不如被我惯坏呢。”
“对了,还有件事儿……”
“什么?”
王旭笑道:“挺多小男孩跟夏天表白呢,那天下课还被我碰到一个,我寻思你好歹算人半个家长,跟你打个招呼。”
顾燕北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王老师,你们学校风气是不是应该抓一抓?”
“不是啊顾燕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思想这么封建保守啊?你自己单身到这岁数,就不允许别人谈恋爱?”
“夏天多大?刚上大学,我怕她被人骗。”
就她那吃点好吃的就眉眼弯弯的德行。
王旭顿了顿,压低声音,问了句:“你是怕她被人骗,还是……”
后面的话王旭没有继续说。
顾燕北不乐意了,说话也不怎么斯文:“有屁就放。”
“算了算了,”王旭笑着哄闹脾气的大少爷,“想你也干不出那道德败坏的事儿,夏天多大你多大。”
顾燕北顿了下,明白了王旭说的是什么意思:“你龌龊不龌龊?你还知道我比夏天大呢?”
王旭心落回肚子里:“不过,就算你道德败坏夏天也不可能道德败坏。那天我刚好撞见小男孩跟她表白,被她拒绝了。”
顾燕北勾了勾嘴角,却听好友继续道:“她说她有喜欢的人,刚好被我听见了。这人是谁你知道不?”
顾燕北的脸色一秒冷下来。
-
原本平淡忙碌的生活,因为寄出去的信,有了盼头。
在夏天眼里,信是一搜在地图上冒险的小船。
她每天掐算时间,现在她的信到了哪里,又满心期待,顾燕北的回信会什么时候抵达。
如果他愿意陪她玩这样的小孩子把戏的话。
可是,没有回音。
她不知道自己的信到了没有,更没有收到顾燕北的回信。
或许是丢了,或许是他收到也没有时间拆开,又或者看了觉得索然无味。
天气一天天冷了下来,生在南方长在南方的夏天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冬天。
她第一次见到了雪、碰到雪,发现每一片雪花,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漂亮形状。
天寒地冻又临近期末,夏天不再出门,就在宿舍里复习。
这天隔壁寝室的同学过来敲门,叫住她:“夏天,宿管说楼下有你的信件。”
信。
顾燕北。
终于等到了!
夏天下意识往外跑,被室友拎回来披外套。
棉衣随便一裹,迫不及待跑下楼,心脏砰砰直跳。
她已经忍不住去猜测,顾燕北的回信写了什么。
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的字迹,就好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人。
可是当夏天跑出宿舍楼,却没有看到穿邮局制服的邮递员。
下一刻,她的呼吸和心跳都凝滞,大脑因为受到冲击空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