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个年纪的男生们在想什么,男人更清楚。
“你不用担心这个。”夏天语气轻轻地说。
“这么听话呢。”
顾燕北好看的眉眼倏然一弯,更显唇红齿白,语气里颇有种老父亲的欣慰。
夏天想要移开视线,却不舍得。
如果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就不会觉得我听话了。
我在好奇你笑起来的嘴角是不是很软,吻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你以后又会用这双含笑的眼睛看谁,用你看起来很漂亮的嘴唇吻谁。
可在她对面的顾燕北,完全是长辈教小孩子的语气和姿态。
他就是个半吊子家长,抛开在部队的时间,是个锦绣丛里长大的公子哥,哪有什么教育小辈的经验呢?每每逢年过节去爷爷奶奶家聚餐,他都是闷在房间里拆装东西,见着小孩儿就烦,人家跟他问好,他都敷衍,不乐意搭理。
他忍不住想,如果是遇到夏天这样的呢?他还会觉得烦吗?
却没想到,紧接着,夏天说了一句让他完全放心不下的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空气寂静,夏天收拾好行李、拉上拉链的那一声响如此清晰。
顾燕北蹙眉,脸色不怎么好。
“喜欢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做什么让你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自己尽心尽力养着的小姑娘,就这么在自己眼皮底下,喜欢上别人了?
好好养在家里的白菜,被这么被野猪拱了?
夏天不说话,顾燕北并不打算放过:“那野猪哪儿的?叫什么?多大了?家里几口人?做什么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剑眉拧着,又凶又冷、痞得不行,要不是身上还有件军装衬衫,哪有半分保家卫国的军人模样?
夏天仰头,看向那双睫毛浓密的眼睛。
她绝望而又充满希望地,想要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一点点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你在紧张吗?你在在意吗?
你是因为什么紧张、又是因为什么在意呢?
可是无数话语堵在心口,又悄然咽下。
就算是养只小猫小狗,在它长大以后头也不回跟着别人走了,心里也得不快吧?
更何况,她是一个他倾注了时间金钱注意力的、活生生的人。
换言之,他的在意,绝不可能是因为喜欢。
所以最后,她垂下眼睛,轻声说了句:“反正就是很好很好。”
顾燕北似乎是被气笑了,嘴角勾着,冷冰冰问了句:“怎么,比我还好?”
他一个单身男人,没谈过恋爱没养过小孩,尽心尽力管她读书吃饭,却没想到从她嘴里听到她说别的异性“很好很好”,如果现在那头“野猪”在他面前,他恐怕会忍不住拿枪指在他脑门上。
偏偏夏天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夏天在他眼里,一直都是小朋友,无关男女。
可是她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她已经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
从前开心和不开心都写在脸上的小孩子,现在眼神里已经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她小小声问他:“你为什么要拿你跟他比呢?”
顾燕北的不爽情绪发酵:“怎么,我还不能跟他比了?他在你心里地位就那么高?”
夏天摇头,只说:“你不要再问了。”
你永远不会知道,在我心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和你比。
-
在顾燕北问出那人姓甚名谁之前,夏天开学报到的日子到了。
这里虽然是顾燕北的家,但顾燕北一年到头都在部队,就算是休假回来也不会待太久,而且,从来不会在家过夜。
可是那些有他在的画面,他笑、他蹙眉、他不怀好意用欺负小孩儿的语调说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他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好像漆黑的夜空被人洒了一把星星,熠熠生辉。
出发那天,夏天起了个大早。
她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旧书包,走的时候,竟然拥有了一个漂亮的行李箱,行李箱里,还装着漂亮体面的衣服、崭新的日用品,都是顾燕北买给她的。
写着今天日期的火车票放在行李箱上面,因是软卧,价格贵得吓人。
当时顾燕北把车票递给她,她的第一反应是要他换更便宜的硬座,可是顾燕北说,手续费快要赶上车票钱了。
她将信将疑,顾燕北剑眉一扬,修长指尖捏着那张车票:“你确定不想坐?那我撕了重新给你买?”
她毫不怀疑面前那位挥金如土的大少爷,所以从他手里抢过车票,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车票、行李箱、还有她这几年来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要好多好多钱。
离开前,夏天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第一次正式给顾燕北写下欠条。
犹豫了下,还是依依不舍地把钥匙从自己的钥匙圈上摘下来。
上了大学,就不是小孩子了。
她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找兼职,一份不够就多找几份,总是能养活自己的。
她不能再这样像个小米虫一样寄居在顾燕北家里,即使他说她可以住到二十二岁。
也许,等她寒假回来,他就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了呢?
她哪能一直赖在这里不走呢。
顾燕北任务在身,是任中华把她送到火车站。
任中华千叮咛万嘱咐,在哪候车、怎么找车厢、怎么找自己的位置……事无巨细。
夏天笑笑说:“这些顾……小顾叔叔都跟我说了。”
“他都跟你说了还让我再跟你说一遍干啥?”任中华无语。
夏天想,他是不放心。
火车站很大,目光所及,迎来送往。
也有跟她一般大小的,在父母面前抹眼泪。
可是她没有。
她满脑子想着的,都是那个整天以欺负小孩为乐的人。
怎么她还没有离开,就已经在想他了。
广播提示检票,告诉她,她应该出发。
夏天垂眼,睫毛湿润。
如果现在是高考刚刚结束那天多好。
她还有一个完整的暑假,她还有同他相处的机会。
手背蹭过眼睛,眼前由暗转明的瞬间,她的脑袋被人敲了一下。
夏天抬头,朦胧视野里,男人身高腿长,轮廓俊秀清晰。
他身上不是军装,而是宽大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又在哭。”
曲起的手指关节就这样抚过她的眼睛,他笑着说了句:“眼泪这么多,哭包吗你?”
夏天泪眼朦胧,人呆呆的,看着高大英俊的年轻警官在自己身边坐下:“上大学不开心?”
怎么可能不开心,终于可以逃离她的原生家庭,终于可以走出大山,看一看大山外面的世界。
她从没想过,她会在离开的时候掉眼泪,会像那些有妈妈有爸爸的小孩,会有不舍和难过。
顾燕北:“怎么不说话了?”
夏天带着浓重鼻音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说呢,”顾燕北把口袋里的欠条拿出来:“我总算认识到空头支票长什么样子了。”
夏天皱着脸,据理力争:“不是空头支票!我都会还的!”
顾燕北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放轻了声音问道:“以后不回来了?”
夏天看到他手里的那把钥匙,垂着挂着眼泪的睫毛,小声问:“我还可以回去吗?”
“当然,”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是从未示人的温柔,“随时。”
夏天吸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燕北微微俯身和她平视:“钱都没还上还想跑?年纪不大,想得挺美。”
他说话真的好毒啊,夏天想。
可是为什么,她却幸福得想哭。
从沧县到北京,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窗外的景色从南到北,从群山巍峨到高楼林立,可夏天的心好像一直停留在原地,停留在最初收留她的地方。
到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夏天跟着人群下了火车,跟着人群找到出站口,再往哪走,她已经分不清,正想要找个人问问,她已经看到高高举起的、写着她名字的牌子。
夏天想起顾燕北说的、他在北城大学教书的发小。
她踌躇着走到男人面前,问他:“您是来接我的吗?我是夏天。”
男人爽朗一笑:“我是顾燕北的发小,叫王旭。”
夏天点头,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一脚油门的事儿。”
他笑着补充:“那少爷担心你初来乍到找不到地方,让我来接,欠人情也是他欠我人情,你不用不好意思。”
“本来他请好假要来送你报到的,但他那工作你知道,说执行任务就执行任务,一去就十天半个月联系不上……”
这些,顾燕北没有提过,他只是送她上了火车,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