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如春的室内,夏天无可奈何看着顾燕北那修长漂亮的手指,包出一个又一个四不像的饺子——要么馅儿少只有皮,要么馅太多把饺子皮撑开,要么“补丁”摞着“补丁”……
她猜他在入伍之前,恐怕真的是从没碰过家务、被人伺候的大少爷。
夏天想要把他赶出厨房,偏他难得正经:“大过年的,我要是把你自己扔在厨房,不是欺负小孩儿?”
夏天小声咕哝道:“你也没少欺负。”
饺子下锅,热气氤氲,年夜饭上桌。
明明才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二个新年,夏天却有一种他们好像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的错觉。
才明白古人说的“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昭”,是多美好的愿景。
晚饭后,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夏天猜,今天顾燕北会不会不一样。
他会不会看在今天是除夕的份儿上,留下来。
一整个晚上,她都在计数他会留在她身边的时间,直到新年钟声敲响,春晚到了《难忘今宵》,而窗外烟花齐齐绽放照亮整片夜空。
顾燕北从军装长裤口袋里摸出红包,递给夏天。
“新年快乐,好好长大。”他勾着嘴角,眉眼柔和,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完全是把她当小孩子看。
这次夏天没有拒绝。
她手里攥着顾燕北给的红包,只说:“你等一下。”
说完,夏天就跑回房间,很快又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的,也是一个红包。
她带着亮晶晶的笑意,注视着顾燕北:“是我打工赚的第一笔钱,没有很多,但是我想给你。”
那双眼睛,瞳孔清亮,没有一丝杂质,干干净净的。
顾燕北心脏酸软,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这个瞬间想起王旭说,上课忙成那样,都没有耽误夏天打工,还说夏天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那会,每次他去食堂打饭,夏天都偏心眼地多给他肉。
当时王旭是笑着说的,夸夏天懂事乖巧,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只觉得心酸和难过。
玩世不恭、随口就能说一堆漂亮话骗人的顾燕北,此时在干干净净的真心面前,也语塞。
他想说你自己留着花,却被夏天塞到他的手里。
“除了红包,还有一个平安符。”
夏天弯着眼睛,她站在暖调的光线里,整个人都柔软得不像话。
“是我去求的,希望你每一次执行任务,都平安归来。”
好像他的平安对她很重要。
除了平安,她对他从没提过任何要求。
顾燕北收下,回应夏天的语气,郑重如同承诺:“那就借你吉言。”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明了又暗混淆黑夜白天的界限。
顾燕北穿上宽大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是要离开的预兆。
夏天眼巴巴看着他:“这么晚也要走吗?”
她说完,齿尖轻咬着下嘴唇,等他的回答。
“嗯,”顾燕北还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你在家把门反锁好。”
夏天本来以为天黑的时候顾燕北没有走,今晚就不会走了。
以为明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到他。
她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怎么了?”
夏天摇头:“你走吧,开车慢一点。”
顾燕北虽然总是逗她欺负她,但是对她的情绪变化向来感知精准。
他压低视线,同她对视,软下语气:“你在不高兴,我怎么放心走?”
“说说,怎么了?”
夏天低声说:“我鸠占鹊巢了。”
顾燕北蹙眉:“我家就是你家,鸠什么鸠?”
夏天仰起脸:“可是,你就再也没有在家里睡过了。”
顾燕北有些无奈地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不合适。”
夏天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月光笼着男人修长高大的影子,听见他轻轻说了句:“你以后还得嫁人呢。”
以后还得嫁人。
门打开之后的冷风穿透心脏。
他不知道她不会嫁人。
除非,除非,他愿意娶她。
-
上大学以后,时间的计量单位变成半年。
从开学到暑假,是半年。
再开学到寒假,又是半年。
转眼,夏天大四。
眼看着,就到了她和顾燕北说好的二十二岁。
意味着长大的二十二岁,要从他家搬走的二十二岁。
这些年里,每次放假回来推开门的那一刻,夏天都会害怕。
害怕会在开门之后看到别的女孩子,害怕会在这个家里看到另一个人来过的痕迹。
顾燕北比她大七岁,好像无论如何都到了成家的年龄。
所以每次离开她都会想,等她下次放假,还能回到这里吗?
她知道她不应该霸占了他的房子还要霸占他这个人,可是那些常年累月压抑的情感在四年时间里疯长,像是一簇燃起就再也没有熄灭过的火苗,灼烧着她的心脏。
大四寒假到来。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五个新年。
家里的一切还是她开学前的样子,顾燕北定期请人打扫,干净整洁。
夏天放下行李,不知道顾燕北什么时候会回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发呆。
余光瞥见他的迷彩服放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叠好放起来。
她帮他叠衣服的时候,才发现那胸口往下的位置,不知道怎么弄破了一道口子。
边缘整齐,是利器划破。
会是刀吗?
会是在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弄破的吗?
夏天只是联想,都觉惊心。
她还看到,在这道划破的口子那里,有顾燕北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手艺欠佳,所以他只是缝了几针就放弃。
难为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要做针线活。
午后的日光柔软,屋子里的浮尘都被镀上暖和的色调,连同夏天慢慢褪去稚嫩的侧脸。
她拆掉顾燕北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却又忍不住想象那个大少爷蹙着眉缝针线的样子。
他肯定一开始觉得这点小事儿难不到他,缝着缝着就生气了,最后气呼呼扔到一边……
都没见过呢。
但还是会觉得好可爱。
夏天拆干净了,然后拿出针线。
针脚小心翼翼,连同她的喜欢和思念,细细密密。
她很小的时候就会做这些事了,缝好之后,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夏天用剪刀剪掉线头,想起什么,又重新穿针引线。
她在他的衣服内侧,在靠近心脏的位置,认认真真绣了两个字上去——
是“平安”。
衣服刚刚缝好放下,门口传来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
夏天抬起头,和顾燕北对上视线。
男人脸庞白净,眉眼英俊,高度自律的部队生活将人淬炼成剑,修长身形被包裹在冷淡肃穆的军装下,和他认识这么多年的现在,夏天还是会被他惊艳。
他看到她,挑眉,故作惊讶:“哟,稀客。”
他一笑,眉眼间的风流气就跑出来了,染了笑意的字音,让夏天心跳砰砰。
她迎上前,去接他手里拎着的购物袋:“怎么又买了这么多东西?”
顾燕北没让她拎,太重,直接放到餐桌上:“挑喜欢的吃。”
他总是这样说,其实她的喜好他最清楚,缉毒追凶是家常便饭的人,观察人的时候细致入微,什么东西她只象征性尝尝,什么东西她吃了一口眼睛就亮起来,他都记在心里。
除了吃的,还有新衣服新鞋子,顾燕北是真的把她当小辈养着,吃穿用度,从来都给她他能力范围里最好的。
夏天皱着眉毛:“我一个人真的吃不了这么多也用不了这么多,你不能老这么大手大脚的。”
她说得很认真,就好像两人身份对调,她才是那个长辈,现在在对不听话的小辈好言相劝。
顾燕北浑不在意,无辜道:“钱赚了不就是花的?攒那儿不就是一堆废纸?”
夏天不知道,在她出去上学的时间里,是不是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他是否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但是她知道,早晚都会有的。
所以她轻声说:“那你不得攒钱娶老婆呀,攒老婆本。”
在顾燕北的眼里,夏天一直都是他最初遇见的小孩子。
他觉得夏天小小年纪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可好玩儿。
他垂着长长的睫毛看人,嘴角是忍俊不禁的弧度。
那漆黑深邃的瞳孔深处,似有流光,晃到夏天的眼睛。
好看得让她想看,却又不敢多看。
“我攒的老婆本,都花你身上了,”顾燕北笑着,“还娶什么老婆。”
不走心的一句话,却让夏天心尖发颤。
“今天我们出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