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顾燕北笑着扬眉:“任中华结婚,我们去喝喜酒。”
夏天微微怔愣:“任叔叔要结婚了?”
顾燕北理所当然道:“对啊,一把年纪了,该结婚了。”
“可是任叔叔就只比你大一岁。”
夏天忍不住想,会不会哪天她回来,也会听说顾燕北要结婚的消息,如此突然不讲情面。
顾燕北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还在用手指戳她脑袋:“大一岁可就是三十岁和二十多岁的区别。”
婚礼现场,夏天跟着顾燕北,坐任中华战友那一桌。
顾燕北队里的人,夏天都熟悉,挨个问好,都叫叔叔。
对谁都非常尊敬、非常有礼貌。
却不想,回头刚好对上顾燕北看过来的凉飕飕的目光。
“怎么了?”
“有烦恼。”
“是什么?”夏天很认真地问。
顾燕北轻叹口气,蹙着眉:“普天之下皆你叔叔,只有我是顾燕北。”
对啊,这个世界上的人那么多,只有你是顾燕北。
也就是这会儿,任中华和新娘子敬酒敬到他们这一桌。
新娘子是赵医生,顾燕北住院时、把宿舍分给夏天那位。
赵医生笑着叫住顾燕北:“我同事让我问问,你对她感觉怎么样?上次你来医院,她就记住你了。”
夏天呼吸一凝,看向身旁的人。
很私下的场合,但身边都是自己的战友、自己带的兵,男人姿态闲散,靠着椅子,在听身边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身上是淡绿色军装衬衫和军绿长裤,领口开着几颗扣子。
夏天很喜欢看他这样穿,顾燕北骨架宽薄,肩膀宽而平直、但侧面又很薄,腰窄腿长,穿衬衫长裤的时候身上每道线条都干净利落至极。
“挺好的,”顾燕北说什么都不走心,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情绪,“但我一个破当兵的,还是别耽误人家了吧。”
“保家卫国,怎么能叫破当兵的呢?”
“就是啊,什么叫耽误,跟你能叫耽误?”
“嫂子,那个叶医生漂亮吗,她今天来了吗?”
新娘子指了指自己同事那一桌,笑着说:“最漂亮的就是了。”
身边闹闹嚷嚷的,大家都在起哄。
甚至萧潇还戳了戳夏天:“夏天你看,这俩看着就很般配呢,叶医生真漂亮啊。”
夏天弯弯嘴角,没有说话。
顾燕北随口说的几句话,就能掀起她心里的惊涛骇浪。
挺好的,是有多好?
如果你不是军人,你会答应吗?
你说的不耽误里,有没有喜欢的意思呢?
“顾队,任队只比你大一岁,都结婚了,你还单着。”
“就是啊,叶医生一看就很温柔,你再考虑考虑呗……”
“顾队,叶医生好像在看你!”
任中华也在旁边帮腔:“要不你们继续了解一下?给彼此一个机会嘛。”
桌子上热饭热菜热气氤氲,夏天的眼前像是起了一片浓雾,模糊不清。
“夏天,喝吗?菠萝味的果酒。”
萧潇一手拿着酒,弯腰去找夏天的杯子,准备给她倒上。
夏天还没把杯子递出去呢,那酒就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挡开了。
顾燕北明明在和任中华说别的事情,根本没有看她,却好像还是留了一点注意力在她身上。
“喝什么喝,她一小孩儿。”
他的语气,像极了护犊子的家长,像极了觉得自家小孩不管长到多少岁、都是小孩儿的那种家长。
好久好久以前,夏天是喜欢听他这样说的,因为会觉得有所依仗、会觉得可以依赖、会觉得自己是被在意的被保护着的。
因为是小孩子,所以她拥有霸占他房子和时间的特权,她可以无忧无虑留在他的身边,她可以心安理得享受他对她的一切好。
那如果不是了呢?
顾燕北,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啊。
耳边,萧潇还在和顾燕北理论:“夏天都快大学毕业了,还是小孩儿呢?”
顾燕北似乎微微怔了下,侧头看向她,暖调的灯光里,那双清澈的眼睛流光溢彩,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地说:“我老觉得你还小,这些年就没见几面。”
轻而缓和的字音,落在耳边,落在心底,心脏酸软一片。
夏天想要像个胆小鬼一样,告诉他其实我就是还小,就是没长大,那么留在你身边的时间,是不是就可以无限延长了呢?
但是她第一次没有听顾燕北的话。
她义正言辞告诉顾燕北:“我长大了。”
夏天说完,没有看顾燕北的表情,把杯子递给萧潇,说谢谢姐姐。
顾燕北微微挑眉,看夏天低头,尝了人生第一口酒。
辛辣的,刺激的,带着果香的,让人皱眉的,想要上瘾的。
他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自家小孩突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间地点长大了,有些惊讶,有些无奈,除了纵容,没有任何办法。
顾燕北无可奈何弯下眼睛:“好喝?”
夏天点头,嘴唇很红。
“我在,可以喝,”顾燕北看着她,眼底有笑,“但是和同学一起的时候,不可以。”
他叮嘱:“尤其是有男同学的情况。”
顾燕北手底下的兵都惊呆了。
完全想不到,随时随地都能说一句“我造个炸弹给你拆着玩” 的自家队长,也有这样温柔的、会哄人的一面啊。
夏天心里想,哪有什么男同学啊。
只有你。
自始至终只有你。
雪夜月光明亮。
从吃饭的地方出来时,冷风拂过脸颊。
夏天垂着晕乎乎的脑袋往外走,脸颊发烫。而后,又晕乎乎被人从身后揪住衣领。
顾燕北把她羽绒服上的帽子给她扣上了,又把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绕过她的脖颈。
于是,夏天呼吸之间都是他的气息,清冽的、迷人的、让人眷恋的。
“还说自己长大了,”顾燕北把灰色羊绒围巾打了个结,“这么看着还是小。”
他的眼尾微微弯着,眼底的光和说话的语气,都是纵容。
可是夏天的心尖,像是爆开一颗柠檬,又酸又涩。
她不想再当他眼里的小孩子了。
“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她的嗓音和雪花一样轻,落在耳边,一片潮湿的冰凉。
是有多好,才能配得上你嘴里的“挺好”,才会让你不忍心耽误呢?
顾燕北没有说话,夏天垂着脑袋,也没有看他。
“家境很好,学历很高,长得很漂亮,和你很般配吗?”
顾燕北眯了眯眼,是很标准的不怀好意的模样,问了句:“和我般配就得家境很好,学历很高,长得很漂亮?”
他微微俯身,和她平视,距离一下拉近。
夏天眼睫轻颤着,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有点坏,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这唇红齿白笑着的模样很让人心动。
男人剑眉一挑,重点完全偏离:“我在你眼里,家境很好,学历很高,长得很漂亮?比起你喜欢的那个呢?”
“你不要答非所问,”两人在一起,有时候夏天稳重得像那个年长的,她绷着脸,问得很认真,“你喜欢她吗?”
顾燕北逗小孩儿的时候,是真的不正经:“我是你叔叔,给你找个婶婶,多个人疼你,不挺好?”
混不吝的调,懒懒散散,就好像任何人和事都不会被他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当了兵,完全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看来是很喜欢了,夏天想。
“嗯?怎么不说话了?”
夏天低着头,个子小小的,只能看到个黑亮的发顶。
她不看他,顾燕北还故意手拄着膝盖弯腰跟人对上视线。
下一刻,却看到一双睫毛湿润的眼睛。
“夏天?”
第15章
夏天的眼睛是湿的, 鼻尖是红的。
酒精让委屈、不甘、心酸都无限放大。
是说出来,让一切都结束。
还是继续隐瞒,继续装作没有长大, 留在他身边,心安理得接受他对自己的好?
可是, 越是靠近二十二岁, 她的不安越重。
她想要结束这份不安, 这样她才能继续向前。
夏天仰起头,那双氤氲着醉意的眼睛,目光直白没有躲闪,喜欢和难过都坦荡。
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视线相对的刹那,顾燕北蓦地想起她曾经告诉他的——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就是很好很好。”
“他不喜欢我。”
顾燕北的声音仿佛被冻透了。
落在耳边, 冰冷刺骨:“所以,你喜欢的那个混蛋……”
经年累月的心事被戳破的这一刻,没有羞涩、没有期待,有的,只是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