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相许_尼古拉斯糖葫芦【完结】(24)

  酒精让人心情畅快, 夏天从来没有想过,人生的第一次表白,是抱着想要结束的心情。

  “对, 是你。”

  风声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凝滞。

  冰天雪地里, 只剩他们相对的身影。

  顾燕北垂眸。

  小自己七岁的女孩子, 一直被自己当小辈照顾的女孩子,他满心想着让她走出大山供她读书的女孩子,他早就决定她读一天、他供一天的女孩子。

  和夏天相处的时间里, 他照葫芦画瓢学着当一个长辈,当得像不像不太好说,因为在家他是被照顾的那个、上头还有哥哥。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对她动歪心思。

  可是现在,夏天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自己,亲口承认喜欢的人,是他。

  “可能是因为你从小到大,跟我接触的多。”

  拆弹都四平八稳不知道紧张是什么的人,现在竟然语塞,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换成说喜欢别人,他还能开导。

  喜欢他,他要怎么开导?

  顾燕北垂着长长的睫毛,收起了惯常的玩世不恭,拿出他从没有过的长辈的样子,告诉夏天:“等你再长大一点,认识多一点人,就会发现,顾燕北不过如此。”

  是顾燕北不过如此……

  还是夏天不过如此呢?

  天太冷了,冷到胸腔灌满冷风,冷到脑袋都是木的。

  冷到夏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手脚冰凉,失眠整晚。

  顾燕北会怎么想呢?

  会觉得自己养了个白眼狼,尽心尽力养大了,却在觊觎他?

  自己从来都当小辈的人,却喜欢上他,长在山区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孩子,却在妄想他。

  会……觉得恶心吗?

  眼前有一部不经她允许擅自播放的电影。

  电影默默讲述他们认识以来的一幕一幕。

  眼泪不知不觉下来,湿了枕头。

  怎么可能一点期待都没有呢?

  任何一份说出口的喜欢,都想要得到回应啊。

  顾燕北是个骗子。

  他骗她说,他不过如此。

  却不知道,他在她这里是最好的,别人连和他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夏天睡不着,索性起身。

  不该戳破的都被她戳破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她要怎么面对顾燕北呢?

  或许顾燕北足够善良,就算知道她对他有不该有的心思,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对她好。

  只是,她怎么可能心安理得?

  夏天打开行李箱,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一点一点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从顾燕北那里抹掉。

  可是她所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来自顾燕北。

  他是她的全部。

  天刚蒙蒙亮,夏天准备离开。

  再过几天就是新年,她就二十二岁了。

  明明十八岁就是成年,顾燕北却愿意让她多当四年小朋友。

  现在,她没有继续住下去的理由。

  夏天提着行李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顾燕北靠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的衣服没换,还是刚回家时穿的那身,冷淡肃穆的一身。

  那么在意形象的一个人,下巴已然有隔夜的、青色的胡茬。

  外面天还没亮,他人都在阴影里,越发显得他瞥过来的那一眼,淡漠锋利至极。

  悄声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夏天没有防备,行李箱竖在身边,措手不及。

  “什么意思?”顾燕北蹙眉,语气不悦,脸上没有一点笑意的时候,冰冰冷冷。

  以前夏天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手底下的兵都喜欢他但是又怕他,现在她明白了。

  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排爆专家,怎么可能只有吊儿郎当的那一面?

  明明早在自己说出“喜欢”的那一刻就应该预料到,两人的关系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是夏天看到顾燕北冷脸蹙眉说话的样子,还是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她咽下所有难过,才开口说话:“不是说好的吗,就住到二十二岁。”

  如果有时光机就好了。

  如果有时光机,她不会喝酒,不会借着酒精说出真心话。

  如果没有告诉他,她就可以继续在他身边,当被他捧在手心、好好爱护着的小辈。

  可是现在,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或许说,她让偏离的轨道回归正常。

  他和她,本来就应该是不相交的两道平行线。

  “大四下学期我就去实习了,实习的医院提供住宿,这里离得太远不方便。”

  凉而柔软的音色,已然听不出任何喜悲。

  顾燕北抬起头。

  夏天有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瞳仁也比一般人的大,一眨不眨看人的时候,有种与生俱来不被污染的倔强。

  顾燕北曾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过不服气、看到过欣喜、看到过不舍和眷恋,却是第一次,看到无法言说的悲伤,那悲伤太过浓重,让他心口发涩。

  “这里不是你家了?”

  一句话,就让夏天鼻子发酸。

  她也想把这里当成家,可是,她已经不可以。

  “这里从来都是你家,不是我家。”

  她哪有家呢。

  夏天的声音无可救药地发颤,她要很努力,才能不让声音带上哭腔,才能让从自己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干净利落、不带半分不舍。

  “这里只会是你和你以后妻子的家。”

  说完,她不敢看顾燕北神情,夺门而出。

  门被带上的瞬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而一门之隔,寂静到可怕。

  过了不知道多久,顾燕北拨通任中华的电话。

  “帮我问问赵医生,医院给实习生提供住宿?能住人吗?条件好不好?”

  任中华应了,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管我。”顾燕北挂断电话,心烦意乱。

  夏天搬出去了。

  她的东西很少,可是当她搬走,这个家好像空了一大块。

  客厅没有她爱看的书,桌上没有她给自己取了很多名字的笔记本,阳台上没有她的衣服,沙发上没有她习惯盖的毯子。

  家里也不再有个小姑娘,像个小大人似的老气横秋,跟在他身后——

  “顾燕北,你得好好吃饭。”

  “顾燕北,你不要给我捣乱。”

  “顾燕北,你喝酒脸会红,以后不能再喝了。”

  “顾燕北,这是我打工赚的第一笔钱,不多,但是我想给你。”

  “顾燕北,希望你每一次执行任务,都平安归来。”

  没大没小。

  他觉得自己资助人家读书,就要好好养、尽心养,别把小姑娘养歪了。

  最后他这个长辈还是当得不够好,还是把人给养歪了。

  她岁数小她能有什么错。

  错都在他。

  只是,就算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相处这么多年,她怎么就可以这样干净利落地走掉。

  顾燕北这才发现,他自己的房子,他却好像没有办法继续待下去。

  因为每一点细节,都让他想起夏天。

  他收拾衣服,准备回部队。

  拉开衣柜的门,看到什么,目光蓦地一凝。

  他执行任务被划烂的迷彩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缝好了,针脚规整而小心翼翼。

  帮他缝衣服的人不止帮他缝好了衣服,还在胸口内侧位置那里,缝了小小的两个字:平安。

  细细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脏。

  她对他的要求,从来就只有“平安”。

  顾燕北推开夏天房间的门。

  一切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一个叫夏天的女孩子在这里住过。

  钥匙放在桌子上,还留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谢谢您资助我上学,以后我都会还的。

  顾燕北眉头拧得死紧。

  外面降温了,风刮过树枝的声音刺耳,天一下子阴沉下来。

  恍惚之间想起某个冬天,他从部队回来。

  夏天窝在毯子里看书,看见他开门,脸上有笑,眼睛特别的亮。

  她笑着告诉他:我烤了两个红薯,还有一个没有吃,特别甜,你尝尝。

  如果想搬走,也等天气暖和一点再搬走……

  这个不让人省心的笨蛋。

  -

  “我问我老婆了,医院不给实习生提供住宿。”

  任中华是个靠谱的,顾燕北托他的事情就没有一件办得不及时不好的。

  “自己医院正式的医生都没有宿舍可分,怎么可能分给实习生?而且条件特别差,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真分了也没办法住。”

  顾燕北眉眼阴沉,本来剑眉和瞳仁就乌黑,脸色不好的时候越发给人阴鸷的感觉。

  任中华不明所以:“你问这个做什么?夏天从你家到医院,骑自行车都行,你给我大侄女买辆自行车。”

  顾燕北语气冰冷:“她从家里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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