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夏天没有见过的电器。
她照着说明书的指示连上电源,插头插上之后,暖风源源不断吹向她。
冷到当机的大脑,也开始慢悠悠运转,是暖气吗?这样暖和,要用多少度电呢?
可是她太冷了,舍不得关掉。
“雪中送炭”的人对她太过了解,似乎连她会心疼电费这一点也料想到,所以箱子最下面还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霸道的三个字:交电费。
你能不能对我坏一点啊。
你这样,还让我怎么忘记你呢……
心脏酸软,眼睛想要流泪。
夏天睡了这些天最暖和的一觉。
在这天之后,任中华隔三差五会来一趟。
每次来都是,从吃的穿的到用的,一股脑塞给她。
夏天还来不及拒绝,他已经放下东西就跑。
可是,再收下去真的不合适了。
即使这是她和顾燕北之间最后一点联系,她根本不舍得断掉。
夏天叫住任中华:“任叔叔。”
她垂着眼睛,问:“都是顾……都是小顾叔叔让你送的吧?”
任中华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我不知道他怎么惹你生气了,你是个好孩子,顾燕北这家伙虽然没个正形,其实人很好的……”
夏天点头:“我知道。”
他是她遇到过的最好最好的人了。
也是因为他太好,所以她才需要和他彻底断掉。
“以后不用在我这儿费心了,我已经长大了,是个大人了。”
夏天弯着嘴角:“谢谢您,也谢谢顾……”
她艰难改口:“也谢谢小顾叔叔。”
以后,她都会叫他叔叔,把他当做待她很好的长辈,和任中华一样的长辈。
“夏天,顾燕北那小子从小就是个少爷脾气,但是叔叔觉得,他对你好都是真的。”
任中华不知道两人是闹了什么别扭,又是什么别扭需要闹这么久,只是想要从中调和。
有些话,他不知道他说合不合适,但是如果能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合适又怎样呢?
他踌躇了几秒,还是把话说出口——
“本来碰到你那年,他就要调回北城了,后来遇到你,他才留下来。”
-
转眼除夕。
即使是严肃的武警部队,每个人也都跟平时不太一样,眉眼间透着喜气。
鞭炮声响起,文工团慰问演出开始,这片营区难得热闹。
顾燕北却莫名想起,夏天大一那年寒假,给他包了红包,告诉他是她赚的第一笔钱,不多但是她想给他,里面还有一个她自己去求的平安符,要他平平安安。
他说他不信神佛,只信自己,笑她小小年纪封建迷信。
可还是把那枚平安符放到自己的军装口袋,陪他每一次枪林弹雨生死一线。
或许是托她的福,那么多凶险状况发生,他都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这些年夏天从来没有对他提过什么要求,平安符是一次,缝在军装内侧的平安是一次,她对他的要求,只有平安。
越是热闹,越是乏味,顾燕北兴致缺缺,整个晚上都冷着张生人勿进的脸。
只是因为,他在与她完全不相关的场景里,想到的全是她,只有她。
“大过年的也臭着一张脸。”任中华说。
“我哪有。”顾燕北蹙眉。
“还没有呢?”任中华直接戳穿他,“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任中华笑:“子女不在身边的空巢老人。”
“滚。”
“那我滚了?本来我还想跟你说说夏天过得怎么样呢。”任中华说着就要走。
“回来。”
那个瞬间,任中华看着顾燕北那张覆着霜雪的俊脸,想的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顾燕北,这下也有软肋了。
任中华:“不是让我滚吗?”
顾燕北敛起那副讨人厌的公子哥德行,问他:“她怎么样?”
“夏天现在外科实习,带教医生是我老婆大学同学,我已经打好招呼了,让她多多照应夏天。”
“嗯。”
“医院给实习生发的钱少,我老婆托人家把你的钱补贴进去了。”
“嗯。”
任中华汇报完毕,准备离开。
是顾燕北先开口:“没了?”
任中华一脸无辜,心说给人当爹都当不成这样吧?他还需要说什么吗?
顾燕北问:“那她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
任中华点头:“好啊,医院伙食不错的。”
“她自己说的?”
“对啊。”
“她说的话你也信?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过得不好?她从小报喜不报忧你不知道?”
顾燕北轻嗤:“亏她还叫你叔叔。”
任中华不解,顾燕北托他打点关系照顾夏天他都照办了,他哪里做得不好?
倒是把夏天从家里逼出来的他,简直恶人先告状。
任中华也没惯着顾燕北的少爷脾气:“你还说我呢,要不是你把夏天惹生气了,她住得好好的能搬出来?”
他压低声音,表情颇为严肃地问了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人小姑娘图谋不轨了?”
顾燕北一个眼刀扔过去,任中华轻叹口气:“你要是担心就自己去看,我说话你不信,夏天说话你也不信。”
任中华手机震动,看到发件人,他笑了声,说:“夏天这会儿不会被你念叨得正打喷嚏吧?”
顾燕北蹙眉:“怎么了?”
任中华发现,只要一提到夏天顾燕北就紧张。
他在顾燕北面前晃了晃手机:“夏天发的信息,跟我说谢谢任叔叔,祝任叔叔新年快乐。”
顾燕北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
他的手机常年静音,未读短信也有。
他蹙起的眉心舒展,心说算她有点良心。
可看清那些信息都是群发的拜年短信后,脸色变得更坏。
“小白眼儿狼。”
窗外烟花明明暗暗,顾燕北起身往外走。
家里没有她生活过的痕迹,手机没有她的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就连上学那会一个月一封的信也不写了。
怎么就能这么没有良心。
从高中到大学,她要什么他没给。
本来沧县的路就不好走,都是山,顾燕北解开军衬领口的扣子,开车开得很暴力,那辆凶悍的越野车发动机轰鸣,跟着他遭了不少罪。
夏天走出医院大门,极度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烟花照亮夜空,耳边时不时响起鞭炮声,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
她和自己的影子作伴,脸埋进围巾,顶着风雪慢慢往出租屋走。
很小的时候,她是喜欢过年的。
虽然继母不会给她买新衣服,鸡腿也从来都是爸爸一个弟弟一个,但她还是能吃到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
再长大一点,她就不喜欢过年了,因为过年意味着寒假,寒假意味着回家,她小时候的房间被弟弟霸占,只能和家里的杂物睡在一起,仿佛在告诉她,对于这个家来说,她也是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杂物。
后来,遇到顾燕北。
顾燕北会麻烦萧潇带她买衣服,给出去的钱必须全部花出去,会给她从部队食堂带好吃的,也会给她买吃不完的零食。
从不在家过夜的人,会陪她守岁,会给她包红包,告诉她新的一年也要好好长大。
在他身边的那几年,像是泡在蜜罐子里。
晶莹透亮,闪着暖光,被她珍藏在心底。
走到楼下,夏天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夏天。”
夏天在楼下,听到有人叫自己,回过头。
“邵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她的人,是今年医院新进的外科医生,算起来是夏天的同校师兄,因此夏天在他们科室实习,很受他的照顾。
邵医生是浓眉大眼的长相,一笑嘴角还有酒窝,看着特别阳光:“我妈包的饺子,给你送一份,你趁热吃。”
夏天很不好意思,平时受他照顾,都是工作上的事情,而现在邵医生送自己妈妈包的饺子,俨然超过工作范畴。
只是人家大老远地送来,拒绝比收下更不合适。
夏天接过那份透着温热的打包盒:“不用这么麻烦的,谢谢师兄。”
邵医生比夏天大三岁,今年刚研究生毕业,身上还有种若有似无的青涩劲儿,他笑着看她,只说:“这有什么,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上面那层是虾仁的,中间那层是香菇的,最下面那层是猪肉白菜的,挑喜欢的吃。”
夏天看着邵医生含着笑意的、甚至是有些青涩的眉眼,心里有种浓重的欠下人情的不安感。
感谢当然有,但是日后如何还人情更让她感到头疼。
如果邵医生只是关照后辈还好,如果他真的把科室其他人撮合他俩的话听进去了,那到那时候,她又应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