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接的钞票,散落一地。
夏天喃喃出声:“妈妈……”
女人漂亮优雅的一张脸变得狰狞扭曲,眼睛红得让人生怖也让人心酸,每个字音都像刀一样扎进她的心里:“我是被我爸妈卖给你爸爸的!我是被逼着结婚才会生下你!我不是你的妈妈!”
夏天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掩住口鼻扔进深潭静水。
原来早在自己之前,母亲已经有过同自己一样的遭遇。
被家里逼着嫁人,用彩礼给自己的兄长盖上婚房的最后一片瓦。
夏天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当初没有遇到顾燕北,如果自己真的嫁人,如果已经生下孩子……
或许她连出走的勇气都没有,她只会草草了结自己的一生。
当她再抬头去看自己的母亲,满心只有愧疚和心疼。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极力抑制哭腔,“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就好像做错的人是她。
逼着母亲嫁人的人是她,逼着母亲生下孩子的人是她,让母亲痛苦的人是她。
夏天转身,不敢再去看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她眼睛里的任何一点厌恶、恶心、痛恨,都会变成匕首,扎进她的血肉,深入她的骨髓。
她的眼泪和脚步都很急,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人,她惊慌失措地道歉,而后对上一双清绝无可比拟的眼睛。
他低头看向她,声音软得不像话:“谁欺负你了?”
本来可以独自承受的委屈,因为他的关心和温柔,被放大了无数倍。
难过来势汹汹将她兜头淹没。
“顾燕北,我……”夏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来山里山外,都没有我的家。”
“我从生下来就是错误,难怪……”
难怪没有人爱我,所有人都欺负我,我的妈妈不认我。
“来我身边。”
顾燕北张开手臂,第一次抱住自己面前的女孩子。
他的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一字一顿道:“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夏天眼泪挂在睫毛挂在面颊忘记落下,她隔着朦胧的泪水看向他,怀疑自己是在极端绝望极端悲伤的情境下幻想出一个完美的顾燕北拯救自己。
可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温暖的温度,和抱住她的让人安全感爆棚的力道,无一都在说,他是真的。
英俊挺拔的年轻警官,站在自己的面前:“在古代,报答救命恩人,都得以身相许。”
夏天眼睛红鼻子也红,经年的委屈坍塌,就要将她淹没。
她再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你是为了报、报答我,所以要和我在一起?”
顾燕北曲起手指敲她脑袋,字音沉沉,落在耳边——
“是因为喜欢你。”
-
翌日清早。
夏天醒来的时候,像刚经历过一场滂沱大雨。
她头疼,眼睛也疼,脑袋昏沉,仿佛被人闷头敲了一棍。
让她慢慢回神的,是曾经住了很多年的房间,摆设一如她离开的时候,枕头、棉被里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安心气息。
夏天把脸往枕头里埋,耳边又响起母亲歇斯底里的控诉,每个字都像针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刺入她的心脏。
她等了这么多年的重逢,在无数难熬时刻想念的妈妈,从没想过再见会是这样的场景,鼻子不受控制地泛酸,让她又想要哭。
可是委屈上涌的瞬间,脑海又浮现别的画面,比如在她最绝望最难过的时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顾燕北。
比如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像是为她竖起一道不会被伤害的屏障,比如他怀里有干干净净的气息和温暖舒适的温度,比如他看着她的眼睛,无比清晰地说出的那句喜欢。
像是幻觉,像是大脑为了把自己从绝望中拯救出来、产生的幻象。
她从那么小就喜欢的人,在她的二十二岁,在她最难过最绝望的时候告诉她,他也喜欢她。
那么多次,她紧张兮兮试探他,是否被家里逼着结婚、是否有人给他介绍女孩子、是否有意向成家……却没有一次敢奢望,奢望那个同他在一起的人,会是自己。
是真的吗?
夏天起身走出房间。
厨房有锅碗瓢盆的响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脸颊,暖意缓慢渗透,让她从噩梦回到人间。
就在这时,顾燕北转过身。
他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冰箱,手里拿着冰袋,喊她:“过来。”
夏天的脑海还懵懵的,从顾燕北的表情里根本瞧不出什么。
毕竟顾燕北大她那么多,加上,他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除了她直呼他大名的时候、会把他气笑,但她喜欢看他无可奈何却又只能对她听之任之的样子。
夏天往顾燕北身边走的时候,心里揣着一只兔子。
兔子活蹦乱跳,而她同手同脚,在顾燕北身边坐下时,身体紧绷得仿佛是第一次来到他家那天。
“躺下。”顾燕北拍了拍自己的腿。
制式军装长裤下,男人长腿笔直,好多时候夏天走在他身后,都忍不住感叹:高个子走路真好看,可惜她没有长这么长的腿。
眼下,她同手同脚走到顾燕北身边,按照他说的做、
当她脑袋枕在他的腿上,看他的视角变得很奇妙。
顾燕北下巴的弧度很年轻也很好看,离得太近,她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胡茬。
是个帅叔叔。
顾燕北垂眸,见夏天眼睛一眨不眨,软着声音:“想看一会儿再看。”
夏天闭上眼睛,人有些懵懵的,便是他说什么她听什么。
什么都看不到,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着衣服。
怕自己太重,让他发现,也怕自己躺着脸上的肉因为重力下落,显得很丑。
她没有在躺着的时候照过镜子,所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冰袋被他敷在眼睛上,凉凉的,很舒服。
鼻尖萦绕着让她眷恋的气息,像在做梦。
任何一点情绪都逃不过顾燕北的眼睛。
“紧张什么?”
顾燕北目光落在夏天的脸颊。
那双哭红的眼睛被挡住,可眼前还是昨天她受委屈的模样。
不住地跟那个人说着“妈妈对不起”,好像做错事的人是她。
她有什么错?
“觉得是假的。”夏天闷闷开口,她昨天哭过,今天的鼻音还是很重。
“什么是假的。”顾燕北语气无波无澜。
当她在他身边、他眼前、脑袋枕在他的腿上,那些难以名状的烦躁悄然消失,心底似乎被另外一种情绪填满,软成一片。
好像一切都对了。
任中华说得对,他顾燕北就是不对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见不得夏天吃苦,一点都不行。
夏天看不到顾燕北,所以会觉得,他说什么都冷冰冰。
她底气不足,很不足,声音越来越小:“你喜欢我是假的,我在想,这是不是我太绝望产生的幻……”
那个“想”字还没说出口,顾燕北的气息已经近距离落下。
他低头吻住了她。
第19章
蜻蜓点水, 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夏天的心脏骤然缩紧,忘记呼吸。
可是柔软的、湿润的、温柔的触感, 脸颊相贴的亲昵,还有他靠近时身上清冽的味道, 都久久不散。
敷在眼睛上的冰袋拿开, 夏天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现在呢, ”顾燕北修长手指轻抚过她的脸庞,“相信了吗?”
夏天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顾燕北漂亮到锋利的眉宇之间,只有温柔和心疼。
她的目光,从他深邃眉弓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刚刚吻过自己的嘴唇,脸颊和心口都在发烫。
是人一辈子要吃的苦和甜守恒吗?
所以在她觉得苦得熬不下去的时候, 给她最大剂量的甜。
心跳后知后觉开始加速,脑海似乎有烟花炸裂,让她头晕目眩不知今夕何夕。
“任中华说我不对劲,我不承认。”
他的嗓音很轻,软着声音剖析自己是如何的道德败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无从得知。
只知道,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共度余生,只能是她。
“我原本想着, 你太小了, 应该去多读几年书, 可以认识别的男孩子, 也可以去谈恋爱,等你再大一点,如果还这样想, 我们就在一起。”
心脏柔软,化成冰激凌,连同声音,夏天小声问:“那现在呢?”
“你是我的,那就应该现在就是我的。”
霸道又占有欲十足的一句话,让夏天的脸颊和耳朵都发起高烧,需要冰袋何止是她哭红的眼睛。
心口发麻,似有电流,蔓延到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