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想去问一问顾燕北,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她让自己很忙很忙,可想念无孔不入。她总会在神经松懈的下一秒,想到他除夕夜跟她说过的话,想起他眼眸沉沉看着自己,问还要不要他了。
是朝夕相处见不到了不太习惯,还是像养小猫小狗一样生出了占有欲?
夏天无从知晓。
她只知道,喜欢是喜欢,在一起是在一起。
她喜欢顾燕北,但是并不是想和他在一起。
而在她拒绝顾燕北之后,夏天就没有再见过他。
想必那天他说的那些话,只是占有欲作祟,等头脑清醒了,也就不算数了。
或许他们就到此为止。
总会习惯的,总会有其他的人和事取代他的位置。
是她现在年纪太小,心里装的事情太少,才会显得他的分量那么重。
夏天在闷闷不乐中闷头向前。
在这期间,她还拒绝了邵医生的示好和表白。
她清清楚楚告诉他,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夏天没有想过,再次见到顾燕北,是这样的场景。
那天她夜班下班,正从医院的一楼往外走,紧接着救护车开到院子里,后面跟着军牌的越野车。
夏天停住脚步,看到救护车上抬下担架。
紧接着后面的越野车拉开车门,她看到任中华跟在担架后面跑。
似有预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凉到透彻。
这一秒,她愿意用自己所有的福报换他安然无恙,换担架上需要抢救的人不是他。
可是,神佛听不到她渺小的心愿。
抬着担架的师哥师姐从自己身边跑过去,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她看到担架上的人。
面孔英俊冷白如玉,可是双眼紧闭,迷彩服上深一块浅一块的不知道是脏污、还是血迹。
手术比想象中要久。
一开始说五六个小时,可是直到天亮,那手术室门口“手术中”的指示灯才暗下来。
是一场布局很久的缉毒行动,在收网的最后毒贩拼死抵抗——因为一旦被抓到,就是死刑。
顾燕北伤得很重,从手术室转到重症监护室,人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听说子弹再稍微偏一点,就连抢救的必要都没有了。
夏天的魂魄跟着沉睡的人陷入迷茫。
——你老是把我当小孩儿。
——你那不是我家,是你和你以后老婆的家,我哪里有家?
——那你当。
——什么?
——当我以后老婆。
——还要不要我了?
——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接受我真的道德败坏这件事情?
万千话音纷纷扰扰变成利刃,照着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扎下去。
可是最后的最后,只剩任中华告诉她的——
“本来碰到你那年,他就要调回北城了,后来遇到你,他才留下来。”
如果没有遇到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受伤了。
自责、愧疚、无助和恐惧铺天盖地,将夏天兜头淹没。
如果我没有在被逼着嫁人的时候赖上你就好了。
如果你没有因为我留下来就好了。
就不会受伤,就可以当你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就可以不在枪林弹雨里。
都是因为我。
眼泪断了线,夏天趴在顾燕北的病床旁边,不知道外面的太阳升起几次又落下几次,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
直到,她的头发被人抬起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下。
她的神经高度紧张着,即使已经睡着,还是在下个瞬间醒来。
人都没有清醒,已经起身下意识看向病床上睡着的人。
顾燕北半梦半醒,睁开眼睛,又闭上,人还混沌着。
很轻很软的字音,像雪花又像羽毛,落在她的耳边。
“回来吧,我给你买糖炒栗子和烤红薯,好不好……”
第18章
顾燕北是在手术后第三天醒过来的。
之后, 情况慢慢好转。
夏天科室的医生聚在一起,也会感叹军人的身体素质是真不一样、伤口长得真快,又说, 和平年代真还有人过这种日子啊?听说这顾队身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是好几年前的……
夏天的心一直揪着, 就算顾燕北出院也会揪着。
只要顾燕北还在最危险的缉毒、排爆、反恐一线, 她的心就没有办法放回肚子里。
见过他受伤, 才意识到他的工作有多危险,才能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他是因为什么。
跟他的生命安危比起来,他喜不喜欢自己又会和谁在一起,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平平安安。
夏天深呼吸,推开病房的门。
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 穿着宽宽大大的病号服,脸颊苍白没有什么血色,就连嘴唇都泛白了。几乎一瞬间,热意上涌,涌入夏天的眼睛,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开始湿润。
她无声咽下所有的酸涩,才抬起头。
而后听见顾燕北漫不经心说了句:“小夏医生来看我了。”
这人皮相骨相都生得极好,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静静看人的时候, 会让人有种被他放在心尖的错觉, 眼尾轻轻一弯, 那钩子就照着人心去了。
夏天被他瞧得心脏砰砰直跳, 好努力才能绷起脸,一本正经说一句:“我是来查房的。”
她公事公办的语气:“感觉好一些了吗?”
顾燕北弯着一双漂亮眼睛,答非所问:“心疼了?”
他的声音因为生病变得虚弱, 话音里含着笑意,落在耳边有些轻,轻易就能让人心软。
夏天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是不是很疼?”
眼泪已经在看到他身上的伤的时候,又氤氲在眼眶里,她不敢多看,却又不得不看。
顾燕北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疼,抬手给她擦眼泪的时候,轻轻问了句:“跟不跟我好?”
直白到没有缓冲,字字句句,烫红她的耳朵。
“顾燕北,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无赖。”
她以前很想顾燕北不要把她当小孩儿,希望顾燕北能喜欢她,但是现在发现,她只想他好。
如果顾燕北不留下来,就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就可以继续当他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她什么都帮不了他。
她又不能把他从炸弹堆里调走。
如果和她在一起,他就要一直在危险的边境当武警。
夏天垂着脑袋,不敢看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
她语调平静道:“我没想跟你在一起,我就希望你别再受伤了。”
“还喜欢我是吧?”
夏天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漆黑深邃的瞳孔深处,都是明亮的温柔。
晃了她的眼睛。
“我……”夏天被戳破心事,莫名慌张。
“我什么我。”顾燕北这次是一点都不让着她了。
“我没有。”
“夏天。”
顾燕北扬眉一笑,眉眼弯弯的漂亮模样。
“你说谎的时候会攥拳,你是不是自己不知道?”
-
夏天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顾燕北出院之后,她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尽职尽责。
那天夏天刚到科室,看到什么人,呼吸一下子凝滞。
女人漂亮优雅,身侧的男人斯文高大,怀里是他们的儿子。
她踌躇着不敢上前,她却已经看到她了。
刚才还温柔得能掐出水的眼睛,一下子冷下来了。
夏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转身。
是她的妈妈,在她小时候把她丢下跑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妈妈。
她一直想要再次见到、问她为什么不要她的妈妈。
夏念儿的父亲在上山干农活的时候被炸断一条腿,从此以后就成了个残废。
那年,夏念儿不过五岁。
印象里,是暴怒的、血肉模糊的父亲,和渐行渐远面目越发模糊的母亲。
她记得父亲在医院疼得龇牙咧嘴,妈妈带她到医院外面,说要去取些钱。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市中,手里攥着一袋妈妈买给她的甜甜的米糕,等妈妈回来。
可是,她等啊等啊,等到天色变暗,等到小腿疼得站不稳,也没等到妈妈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样子一点没变,甚至比她记忆中更加富态、从容。
她却不敢认她。
她一直都爱她又怕她,小时候是这样,阔别十几年再见,还是这样。
女人跟身边的男人说了句什么,径直走向她。
她看她的眼神,冷得吓人:“你是来找我的?”
夏天愕然,她又问:“还是你那个该死的爸爸让你来要钱?”
她翻开手包,从里面拿出所有的现金。
直觉她是要给自己钱,夏天摆手:“我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