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目光所及一片刺眼的白,消毒水的味道难闻得要命。
他想起身,可就这么一个细微动作,就牵扯到身上数不清的伤口,以至于分辨不清疼痛来自哪里。
他就是在这时,看到自己病床旁边的女孩子。
齐耳短发,是营养不良的浅色,人趴在自己手边,又瘦又小,睡得正熟。
她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他呢,又是怎么被送到医院?
毒贩,抓到没?
顾燕北头疼欲裂。
他动了动手指,轻敲在女孩肩上。
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让夏念儿瞬间惊醒。
清醒过来之前,她已然坐直,眼睛没有聚焦,猝不及防和病床上的人对上视线。
他看起来和半年前很是不同。
那时候,他军装笔挺冷峻眉眼自带杀气,这会儿身上是松垮宽大的病号服,脸颊和嘴唇没有血色,皮肤白得没见过阳光一样。
但仍是好看的。
“我去叫医生来。”夏念儿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紧接着,穿白大褂的,穿军装的,都进来了。
顾燕北蹙了蹙眉,声线不像往常清润:“医生,请问我是怎么来的医院?”
“是这个小姑娘发现你,又找到了我们,大晚上的又是山路,等你好了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夏念儿抬头,刚好对上顾燕北看过来的视线。他那双眼,因眉骨高而显深邃,漆黑浓密的睫毛轻轻覆着,目光清清淡淡,却让人心脏莫名发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好谢的,她只是帮忙去喊人来,她笃定四起的枪声里一定有他的战友,所以即使害怕,她还是朝着那片未知的枪林弹雨走了过去。
“谢谢你。”
那道清冷的声线,此时是软软的、沉沉的,羽毛一样,轻轻缓缓落在她的耳边。
夏念儿抿唇笑笑:“不用谢。”
他可能早就不记得她了吧。
不记得自己像是救小猫小狗一样,曾经随手资助过一个女孩子上学。
但是没有关系,只要他没事就都没有关系。
下个瞬间,却听见他轻轻说了声:“夏念儿。”
夏念儿猛地抬头,那目光里的惊讶让他眼底笑意一浓。
年轻警官轻扬眉,身上的伤让那身凛然的肃杀气消失大半。
现在的他是英俊的、虚弱的,甚至是温和的、可以接近的。
“我不是第一次见你,对吗?”
夏念儿慌乱一瞬,重重点头,不敢看他破天荒含笑的嘴角。
顾燕北伤的重,武警部队的人也不好留太久。
有个领导模样的人发话:“给你联系个护工,这段时间你好好养着,我们先回队里。”
顾燕北应了。
“护工”两个字让夏念儿心下一动。
等她回过神,顾燕北的战友领导已经全部离开,如果她识相,也应该在这个时候走掉。
可是她有话要说,她的心跳很快,脸颊和耳朵尖儿都在升温,偏偏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请护工肯定要花钱,如果部队请她,那她还可以得到一笔钱。
她觉得自己脸皮很厚,跟保家卫国受伤的人谈条件,可是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有话要说?”
夏念儿迟疑着点头。
“我可以留下给你当护工吗?”
话一出口,顾燕北微微怔住。
英俊而又漫不经心的脸上,多了一种名为“不可置信”的情绪。
那双如同浸过冰的眼睛,黑沉沉的,看向她:“你不用回家吗?”
夏念儿脑袋低垂:“不用……”
她的妈妈跑了,爸爸再娶,继母昨天深夜准备把她卖了换彩礼,根本不打算让她继续读书。
眼下,没有什么比回到那个家更可怕的事情了。
她宁可赌一把,赌面前穿病号服的武警会帮她。
顾燕北若有所思,看向她尚且稚嫩的脸庞。
女孩子生在这片大山,是一种惩罚。
半年前,她垂着脑袋说“我不上学了”的场景,历历在目。
而这次,深更半夜,她一个女孩子不回家,怕不是有什么难处。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顾燕北不说话,夏念儿懊悔自己的无耻。
她明明没有帮上什么忙,应该确认他不再有生命危险就离开的。
那样,说不定还可以给他留一个好印象。
而不是像现在,用自己的善意,敲诈更大的善意。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
她难过得心脏缩成一枚小小的核桃,只是没想到,话音未落,就被他打断。
她在让她窒息的紧张中,听见顾燕北轻声开口:“如果你想,就留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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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如果你想。
——就留下来吧。
夏念儿不可置信,一时之间怔在原地。
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如同上天的恩赐,降临在她的身上。
病房里只剩她和他。
“但是我要先问一句,你的家人呢?他们答应吗?”
顾燕北说话没有口音,嗓音清冽,夏念儿猜他不是沧县本地人。
她告诉他:“妈妈跑了,爸爸也娶了新的老婆……”
夏天没有细说,说她爸爸是上山干农活的时候,被战争年代残留的□□炸断一条腿。
送爸爸去了医院之后,妈妈去外面给她买吃的,就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你才会大半夜从家里跑出来?”
夏念儿回神。
顾燕北心下了然。
他的眼睛微微凹陷,双眼皮很深,睫毛很长很密。
垂眼看人的时候,好似很认真很温柔地把人放在心上。
“上次见面,你说明年暑假就可以去打工,所以开学高三?”
他竟然还记得,自己情急之下开出的空头支票。
夏念儿“嗯”了声:“开学回去就是高三下学期。”
“你可以在这待到我出院,”顾燕北淡声交代,“普外科的赵医生是我朋友,你可以暂时住在她那里。”
他的嗓音有些低,是真没什么力气说话,字音也咬得轻,落在她的耳边、心里,却有沉甸甸的不可忽视的分量。
感激不知如何表达,夏念儿看着顾燕北的眼睛说“谢谢”,眼神和语气都认真极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就告诉我,我都可以。
顾燕北被小孩子家家不知所措又感激不尽的样子逗得眉眼一弯。他一笑,眼睛里的神采就回来了,瞳孔柔和明亮:“救命恩人要有救命恩人的自觉,真说谢,应该是我谢你。”
夏念儿很累很困,但是很有精神:“那我现在做什么呢?”
说完,没忍住打了个呵欠,手背搓搓眼睛,眼睛都是红的。
顾燕北目光垂落,思考状,片刻后下达第一道指令:“去找赵医生,给你安排休息的床铺,好好补个觉再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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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顾燕北的战友任中华又来了。
两人军校师兄弟,师从共和国第一批拆弹专家。
三年前被武警总队派到这里,协助当地武警边防支队清理雷区的□□。
但真的来了,不管你什么履历,就是个普通的兵,排爆得干、反恐得干、缉毒也得干。
任中华进门那会儿,顾燕北还在睡觉。
他把保温桶往床边的柜子轻轻一放,那少爷就醒了。
视线对上,任中华红了眼睛。
顾燕北笑着说了句“多大点儿事儿”,话音懒洋洋的,是逗人开心的语气。
“你还说多大点儿事儿,”任中华眉头拧得死紧,“要是子弹再稍微偏一寸你试试!”
顾燕北还是一副不知悔改的德行,问:“毒贩抓到了?”
任中华恶狠狠道:“老巢都被我们剿了!”
“哟,这么厉害,”顾燕北勾着嘴角,“那我这子弹就算没白挨。”
“但顾司令来了电话,要你转院,提前调回总队。”
“让他饶了我吧,”顾燕北蹙眉,睫毛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这会儿可经不起折腾。”
“再说,边境线上那十几个村寨,哪个寨子没有缺胳膊少腿的?我回去,炸弹他来拆?”
任中华无可奈何扯了扯嘴角。
“你那个小恩人呢?”
顾燕北淡声:“我让她去休息了。”
任中华一边打开保温桶,一边拿腔拿调地说:“顾大少爷,小的这就伺候您用膳。”
却被顾燕北伸手按住了保温桶的盖子:“等她一起。”
任中华一愣,目光在顾燕北脸上来来回回。
这少爷不管是家世还是五官无一不出挑,从念军校那会开始,芳心暗许的女生就不在少数。
他直愣愣杵在顾燕北面前,苦口婆心程度堪比给人拉纤说媒:“我说,你祸害文工团那一群女兵也就算了,人家一个学生,你可不能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