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睁睁看着她病情持续恶化,没有任何办法。
带她的老师告诉她,或许就是这几天了。
老师转过头就去叮嘱老太太的家人,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夏天在老师身后垂着头,眼睛湿润。
生老病死,在这里如此寻常。
有时能同时听见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和家属失去亲人撕心裂肺的呼喊。
带夏天的医生见夏天红了眼,云淡风轻:“当医生,共情是大忌,等见多了,你就习惯了。”
这天,老太太的精神变得很好。
她让自己的孩子给她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衣服,还说自己想吃街口的那家红糖饼。
夏天很高兴,想老太太是不是可以挺过来。
她看到她坐在轮椅上,暖融融的日光落了她一身。
就在她要走上前的时候,老太太直直看着一个方向,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夏天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看到,可老人的眼睛慢慢红了。
“妈,你来接我了……”
老太太就这样走了,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在一声声“妈妈”的呼唤中。
她脸上带笑,没有任何痛苦,或许老太太眼中的世界和她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在老太太的眼里,她在生命的终点,重新变回小姑娘,牵到了母亲温热的手。
夏天站在人群外,悄悄掉眼泪,带她的老师递纸巾过来。
“我遇到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上年纪的老人在去世前,看着门口的位置,喊爸、妈,我们看不到,但他们看到了。”
“听说人去世的时候,都是故去的亲人来接。”
她们眼中的一片虚无里,站着他们最爱的人。
一整天,夏天都很想哭,胸口像是被什么堵着,闷闷的难受,但她尽职尽责,没让情绪影响工作半分。
下班的时候,她路过老太太去世前的病房。
那里被褥整齐,没有人笑着喊她“小夏医生”,鼻子又泛起酸。
夏天闷头回到家,先闻到食物香气,然后看到顾燕北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
男人宽肩长腿,系着围裙的时候腰细得更加直观,完美诠释什么叫“秀色可餐”。
顾燕北刚要说“洗手吃饭”,却先看到自己女朋友一双通红的眼睛。
“怎么了?”顾燕北捧着夏天的脸细细瞧着,“有人欺负你了?”
夏天摇头,吸了吸鼻子。
“那是怎么了?”
“病人奶奶去世了。”
“给你糖的那个?”
夏天闷闷点头。
“不都九十多岁了?”
每天做了什么、遇到什么样子的病人、医院又有什么新奇事,夏天都会事无巨细告诉顾燕北。她以为顾燕北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想到他能记得。
夏天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顾燕北的怀里。
“顾燕北,人去世前好像都是有人来接的,今天那个奶奶去世的时候,叫‘妈妈’了。”
“带我的医生也说,她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事情,都是亲人来接的……”
顾燕北垂眸,他好像知道夏天为什么难过了。
他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她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那等很多很多年以后,你走的时候,我来接你,怎么样?”
顾燕北说什么都是不走心的语气,笑着哄人:“我比你大,肯定比你先走,到时候我先去探探路、走走流程,到时候我来接你,好不好?”
夏天忍不住想,如果生命的尽头是他,那么死亡好像也不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
甚至,还会让人心存期待。
可是,在此之前,她没有办法失去他,哪怕一分一秒。
她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顾燕北,倔强道:“我才不要。”
“还嫌弃上了,嗯?”顾燕北捏她的脸,“为什么不要?”
“我不要你先走,”夏天很认真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眉眼,“你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顾燕北心软得一塌糊涂,长长的睫毛低低垂着,是很温柔的弧度。
夏天仍看着他:“你快点呸呸呸。”
顾燕北笑得眉眼弯弯,无可奈何道:“小小年纪,这么封建迷信啊。”
其实也不是封建迷信。
就是跟他有关的,一点不好的话都不能说,一点不好的事情都不能发生。
她希望他遇到的都是好事。
谁知道顾燕北逗小孩有瘾,故意道:“如果我不呢?”
夏天蹙眉,她平时已经很有些大人样子了,但一不高兴,就是个小孩儿,皱着脸,看得顾燕北眼里都是笑。
片刻后,她攥着顾燕北的领口,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软着声音说:“快点嘛。”
尾音绵软,完全就是撒娇了。
顾燕北低头,唇上似乎还有柔软的触感停留,轻声说了句:“本事见长,会用美人计了?”
夏天催促:“快点。”
顾燕北乖乖照做:“呸。”
夏天不满,哪怕面前难得乖顺的顾燕北特别貌美,也没有丢掉原则:“不准耍赖,还有两下。”
顾燕北俯身,方便她亲的距离,低声:“你也还有两下。”
夏天勾着他的脖颈,吻上去。
就在唇要离开时,又被顾燕北揽住腰带到他怀里。
亲够了,这人才说:“呸呸呸,满意了吗,祖宗?”
夏天脸蛋红红,什么都说不出来。
却见他扬眉一笑,眉眼间尽是让人脸热的风流气:“赚了。”
夏天抿唇。
赚便宜的明明是她才对。
第21章
在一起的时间, 好像被刷了一层琥珀色的蜜糖。
夏天每天从睁开眼睛开始,就是高兴的。
这天,她下班刚到家, 门铃响了。
是顾燕北临时休假吗?
她觉得奇怪,放下手里的书去开门, 猜测或许顾燕北临时回来没带钥匙。
夏天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
头发花白、戴金边眼镜的老太太看到她, 先是诧异,后是愤怒,再是一片了然。
“这里是顾燕北的家吧?”
冷冽语调,不怒而威。
顾燕北从部队请假回来的时候,他家夏医生对面坐着他不打招呼就从北城飞来的父母。
夏天坐姿板板正正的,转头看他一眼, 努力提起嘴角笑了笑,那弧度让人心软成一片。
他的眼尾轻轻一弯,是安抚的弧度,修长手指覆在她头顶揉了揉:“夏天,你先回房间。”
夏天点头, 礼数周全,对着冷脸的顾燕北父母,不卑不亢温声道:“阿姨叔叔, 你们聊。”
没有回应, 客厅里落针可闻, 所以每一点声响好像都会被放大无数倍也被拉长无数倍。
顾燕北抽了把椅子坐下, 懊恼自己谈恋爱谈昏了头,应该早做准备和爸妈摊牌,而不是让夏天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一个人面对这些。
刚才她轻声细语说话都没有人理, 他不敢想象在他赶回来之前、她一个人如何面对他父母的冷言冷语。他受不了夏天被人怠慢的模样,哪怕怠慢她的是生他养他的人。
他能想象他的父母会如何对待这个在山里长大的女孩子。
想要攻击夏天的弱点让夏天难过,太容易了。
早在催他调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的时候,他就应该有心理准备。
是他谈恋爱谈得忘乎所以,才会让夏天承受这些。
“我就说,你不回去,一定是这里有什么勾了你的魂。”母亲怒目而视,语气里满是不屑。
顾燕北给父母倒水的手一顿,玻璃杯落在桌面,发出脆响:“您刚来,就一定要说这些?”
母亲半步不退:“不说也可以,那你打申请跟我们回去。”
顾燕北好声好气劝着:“当初总队派我下来,协助□□清理,这不还没清理完呢?”
“但当初也说了,不管怎样,在边境就三年,三年后你就调回去!怎么,清理完你就回?”
顾燕北摇头,嘴角勾着,却没有半分玩世不恭:“那要看夏天的意见了,她要是想跟我走,我就回,她不想,我就留下。”
“夏天?她叫夏天?”母亲的怒火一下子找到发泄口,“她多大?父母是做什么的?还没结婚就能住到男人家里,一点都不懂自尊自爱!”
顾燕北的目光冷下来:“是您儿子非要让她住进来,不懂自尊自爱的是您儿子。”
“我就是这样教育你的?”
顾燕北语气平静,无波无澜:“她不会是你们的儿媳,所以你不需要用审判的语气和眼神看着她。”
“怎么,你们没有结婚的打算?”
“有啊。”
顾燕北向来是用最混不吝的强调说最真心的话。
“就算结婚,她也只是我一个人的老婆,跟您二老没有任何关系,也不会有任何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