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任中华,问他去哪了,为什么你回来了,他还没有回来,是受伤了吗?
任中华低着头,不说话。
她不停、不停地问。
到最后,回应她的,是一双泪流不止的眼睛。
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她想起自己哭到眼睛没有眼泪,整晚整晚睁着眼睛无法入睡,最后拉开窗户。
冷风刺骨,她感觉不到,只是想要变成一颗星星,划过夜空,坠入大地。
却在回头的时候,对上儿子看过来的眼睛。
那么小的小婴儿,眼睛亮晶晶的,朝着她慢慢露出他这一生第一个笑。
她想起教儿子说话,想起儿子第一次喊“妈妈”时的满心欢喜,也想起她教他“爸爸”时,小朋友怎么学都学不会,每教一遍,她的眼睛就跟着湿润一分。
她委屈极了:顾燕北,你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你不自己来教。
又擦干眼泪发狠:不会我就不教了,反正他又没有爸爸。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哭,儿子也跟着哭。
那么小的小朋友,眼睛红红的,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事,然后第一次发出“爸爸”这个音节……
她想起儿子慢慢长大了,开始要出去玩,开始有小伙伴,却在某一天回家的时候,问她: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呢?他去哪儿了?
她告诉他,爸爸去执行任务了。
儿子又问: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说要很久很久,她告诉他虽然爸爸不在身边,但是爸爸和妈妈一样爱你。
她想起,终有一天,儿子知道了关于父亲的全部。
“没留全尸”这样的字眼,从儿子的嘴里说出来。
她第一次带着他去见他,见到的,是冰冷的墓碑。
她想起儿子报了军校,毕业以考核全校第一的成绩,去了武警部队。
第一次立功,他带了满身伤也戴了军功章,拿到父亲墓碑前给他看。
对上她的眼睛,他却只能说对不起,让您担心。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儿子穿上排爆服,忍不住想如果顾燕北那个时候有排爆服该多好,却听他旁边的战友告诉她:“排爆服最大的用处是留个全尸。”
留个全尸。
……
而此时此刻,她的儿子近在咫尺。
头发乱着,下巴上是隔夜长成的胡茬,身上一件宽大硬挺的黑色冲锋衣,来的时候连军装都没顾上换,里面还是淡绿色的军衬……
这些年,她总在盼春节,盼休假,盼儿子回到身边,和她吃顿饭、说说话,像他上学那会儿在她旁边耍赖,像是永远长不大。
可是现在,他真的在她面前了,她又希望他走。
走得远一些。
走到不会让他伤心的地方去。
“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夏天语气轻快,就好像自己不是重病、而是得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感冒,“你也看到了,妈妈没事,回去吧,好不好?”
“我不走了。”
又低又哑的一声,像钝刀割过夏天的心脏。
顾清淮攥着住她的手,垂着眼,睫毛湿润。
“我打转业申请了,过阵子去公安局特警支队报道。”
他看着她,努力笑着说:“以后我每天下班都回家陪您。”
-
顾清淮转业退役了,从武警特战部队,到特警反恐,从事的仍是他的老本行——排爆。
工作很忙,可总能挤出时间,哪怕只是午休那一小会儿,他也会来和妈妈一起吃午饭。
在一个阳光很好很好的天气里,靠在病床床头的夏天告诉儿子:“妈妈不想再在这里了,妈妈想回家。”
顾清淮是想要阻止的,却看到母亲削瘦的脸庞和青筋凸起的手臂,心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他点头:“我这就去问问医生,给您办出院手续。”
回到家的夏天很开心。
她一如往常笑着问儿子:“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好像在儿子读大学之后,就没有过这样每天见面的时间。
顾清淮笑着说,都好,您做的我都喜欢吃。
夏天起身:“那我们吃饺子吧。”
顾清淮想说不要这么麻烦,可是看到母亲亮晶晶的眼,拒绝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他的眼尾轻轻弯下,柔声说:“需要做什么,您告诉我,我来。”
夏天点头:“来,我们先和面。”
“这个软硬刚刚好。”
“把面醒着吧。”
“妈妈喜欢在肉馅里加葱姜水……”
“你加的馅太多了!”
“包的时候手指要这样……哎,你炸弹都能拆得了,饺子包不了呀?”
好好一个拆弹专家,在狭小的厨房里,在母亲的眼皮底下,被嫌弃到不行。
那平日拆弹的白皙修长的手指,前所未有的笨,包出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饺子。
夏天笑着笑着,眼睛慢慢酸了。
顾清淮转头:“怎么了?”
夏天轻声说:“我以前都不让你学这些呢,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就早一点把你教会了。
这样以后你想妈妈的时候,还能做出一份带着妈妈味道的饺子。
可是,可是。
“我会学会的,”顾清淮的声音很轻很轻,“一定会的。”
只是我可能永远都学不会,如何同您道别。
学不会如何面对您走了之后、或许就再也不回来的漫长余生。
-
夏天的精神时好时坏。
精神好的时候,她会做好点心和饭菜,去给顾清淮和他手底下的小朋友送饭。
那天她到的时候,儿子在给新来的小孩儿讲拆弹。
顾清淮手底下的人看到她来,要去喊顾清淮,夏天笑着摇头,不想打扰。
小男孩看着年纪不大,聚精会神盯着顾清淮手里的东西,问:“队长,如果有拆不掉的炸弹怎么办呀?”
夏天站在不远处,忘记呼吸。
时间空间好像在一瞬间和几十年前重合。
她在人群之外,看给手底下战士讲拆弹排爆的顾燕北。
那人总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说什么都不走心,完全就是个兵痞。
可那时他很认真地告诉手底下的人:“就算抱着跑,也要跑到没人的地方。”
一队人被他吓得大气不敢出,他又笑着补上一句:“但一般来说,你可以喊你队长。”
几十年后的现在,视野模糊的夏天,分不清那给人讲解拆弹的人,是顾燕北还是顾清淮。
眼睛早已湿润。
这就是血浓于水吗?
即使他从来没有见过你,但他还是和你一模一样。
-
夏天开始一天比一天瘦。
白天,儿子上班,她自己在家。
晚上,不管多晚,儿子都会回来。
顾清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轻轻推开她的房门。
就像小时候,不管她加班到多晚,都会推开他房间的门,亲亲他的额头。
现在,角色对换。
她猜,或许每一次他推开她房门的时候,他都在害怕。
害怕她是不是已经离开。
“妈。”
“妈?”
夏天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是自己儿子,眼睛里慢慢有了柔软的笑。
“我不小心睡着了。”
她坐在摇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是儿子的警服。
警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划破了,看那痕迹,是被刀划开的。
“本来想给你缝衣服呢。”
顾清淮看到母亲在衣服内侧缝了小小的字,“平安”的“安”字还有一半没有缝好。
夏天垂眸,看蹲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的儿子。
从武警特战,到特警支队。
别人眼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支队长,在她面前,就只是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叫我叫不醒,吓到了?”
“怎么可能,”顾清淮笑,“我去洗菜做饭。”
厨房响起水声,是儿子在洗菜。
夏天推开厨房的门,看到顾清淮背对自己,手撑在水池旁。
水声很大,所以他没听到她走进来,她没有听见他压抑的哽咽。
直到水龙头被拧上。
眼睛通红的顾清淮,被母亲温柔的目光接住了。
“妈。”
“对不起。”
他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我都没好好陪过你。”
现在才来后悔,已经太迟、太迟了啊。
夏天抬手给儿子擦眼泪:“你爸爸离开的时候,你出生了。”
“我想老天爷是想要你来留住我。”
“给你当妈妈的这些年,妈妈非常非常幸福。”
“如果没有你,妈妈早就走了。”
那天晚上,顾清淮睡在母亲的身边,借月光看向把自己养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