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她平静问道:“学什么?”
“弹药爆破技术。”
过了好半天,夏天没有说话。
微风拂过脸颊,像谁温柔如水的目光。
如果你在,会很骄傲吧?
即使他没有见过你,但他还是想要踩着你的脚印,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她告诉他们的儿子:“想你就去做。”
顾清淮高考成绩优异,毫无疑问被提前批的军校录取。
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夏天复印了一份,带到了顾燕北的墓碑前。
“孩子高考考得很好,现在录取通知书来了。”
打火机的火苗,跳跃在那份复印的录取通知书上。
“你的母校,你的专业。”
录取通知书化作灰烬,夏天幻想在她看不见的维度,有一双修长带着枪茧的手,接过了那份录取通知书,那人垂下眼睛,认真看着,或许骄傲,或许愧疚,或许不忍心。
而蹲在墓碑前的、他的爱人,目光温柔也悲伤。
“一开始是写信寄给你,后来是发短信给你,再后来,打电话……”
夏天想要笑,可声音无可救药变得委屈:“怎么现在都要烧给你了呢?你能不能收到,也不告诉我……”
顾清淮沉默看向墓碑上的名字,猜测父亲在的时候,母亲或许就是现在这样——即使在外人面前无坚不摧、可以一个人把他养大把他养得很好,但在父亲面前,就只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在她的靠山面前,她不需要逼着自己扮演大人。
他最后听见母亲对着他未曾谋面的父亲说:“保佑我们的儿子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四年后,顾清淮军校毕业,被分配到武警特战部队。
排爆兵,万里挑一,上面下来选人的时候,他主动报名了。
带他的师傅,叫任中华。
从新兵,到在全军比武中拿到无数奖项的拆弹专家,不过三年。
也许是真的有人保佑。
顾清淮执行了非常多次危险任务,枪林弹雨、生死一线,最严重的那次中弹身体里还有没取出的弹片,但命是捡回来了。
就好像有人挡在了他和死神中间。
只不过这些事,夏天通通不知道,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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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医生。“
“嗯,是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前段时间,夏天身体不舒服做了个检查。
她没太当回事,因为这些年她身体就没有好过,不舒服早就成为常态。
“对。”
同事欲言又止。
夏天太熟悉这样的表情了。
因为这样的表情曾经也无数次出现在她的脸上,在她必须要告诉病人病情、而又怕病人无法承受的时刻。
“你直说吧,”她笑笑,“我有心理准备了。”
夏天很平静,平静到没有惊慌、没有难过,像个局外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同事于心不忍告知病情的那一分那一秒,她脑袋里最开始冒出来的念头,是顾燕北,我终于要见到你了。
她脑袋里最开始冒出来的念头,是:顾燕北,我终于快要见到你了。
第二天,她请了假,坐了最早一般飞机,飞到儿子所在的部队。
夏天没有告诉顾清淮,但是和任中华打了招呼。
很久很久之前,她叫任中华,还是任叔叔。
是什么时候改过来的呢?
是结婚那天的婚宴上,顾燕北揽着她,敬酒敬到他们支队,敬到任中华。
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对她说:“以后你跟着我,叫他哥。”
任中华笑骂:“混小子!都成家的人了!还这么欠抽呢!”
她当时年纪小,别扭得不行,觉得这样太没有礼貌。
顾燕北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笑道:“那你想让他占你老公便宜吗?让我叫他叫叔叔?”
这才硬是把她对任中华的称呼给改过来了。
“夏天,好久不见了。”任中华笑着和她打招呼,声音里仍有长辈的宽厚。
夏天点头:“上次见还是……”
她深吸口气,才将话说完整:“还是他的葬礼。现在我的白头发都遮不住了。”
任中华带她来到排爆手的训练场,问是否要把顾清淮叫过来。
夏天摇头:“我在这看看就好。”
没想到的是,在她看到顾清淮的身影之前,她先听到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当她抬头,只见熊熊烈焰燃烧,夏天的心脏骤然发紧,不可置信看向任中华。
任中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说:“这是训练的其中一项内容。”
紧接着,她看到身着几十公斤排爆服、从熊熊烈焰里走出来的人——他走的不是平路,而是独木桥,不断有炸弹在他身边爆炸,而他被烈焰灼烧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如履平地。
这是夏天第一次现场见到排爆手训练,不是人民看着守护她们的武警,就只是一个母亲看着她的儿子,她从小不舍得打一下、骂一句的儿子。
夏天看着他走下独木桥,摘下排爆头盔,看到自己。
眼神先是不可置信和震惊,再是欣喜,可是最后,变成无法言说的愧疚。
他拎着头盔,走到自己面前,身上似乎还残留着烈焰的温度,近四十度的高温,只是身上的排爆服,就已经让他全身都湿透了。
他想要给她擦眼泪,都做不到,只是笑着说:“妈,你怎么来了?怎么都不说一声?”
“我要是说了,还能看到你训练吗?”夏天的眼睛通红。
她想起每次打电话,顾清淮报喜不报忧,说现在拆弹都用排爆机器人,智能得很,他虽然是排爆手,但只需要操作排爆机器人替他卖命。
这臭小子甚至还开玩笑:“如果有淘汰下来的,我给您弄一只,给您当干儿子替我伺候您。”
眼下,顾清淮笑着说:“多大点事儿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身上有排爆服呢。”
吊儿郎当、浑不在意的语气,和顾燕北蒙她骗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任中华说:“去换身衣服,陪陪你妈妈。”
顾清淮扬眉:“好的领导。”
顾清淮离开,留下那身还没有收起来的排爆服。
帮顾清淮收衣服的小战士,问夏天:“阿姨,您怎么一直在看这身衣服?”
夏天小声说:“真是越来越好了。”
“看着几十公斤的排爆服,挺厉害的,”顾清淮的战友告诉她,“其实只是能留个全尸。”
如此让人惊心动魄的一句话。
留个全尸也好,留个全尸也好啊……
夏天没有告诉顾清淮自己生病的事情。
一如这些年来,她都没有告诉顾清淮,你的父亲连全尸都没有。
墓碑之下,只有一身没来得及穿的新式军装。
第25章
夏天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 意外对上一双睫毛湿润的眼睛。
内眼角尖而下坠,眼尾弯而上扬,天生锋利多情的眼形, 此时此刻透出让人心碎的悲伤。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夏天恍惚, 恍惚到不知今夕何夕, 以为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从睡梦中走到现实, 以为,是顾燕北来接她了。
她失落没有见到他,又庆幸,自己还没有见到他,让她还能抬起那只被针扎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手、给儿子擦眼泪,让她还能温声问一句:“我睡了很久吗?”
顾清淮脸埋在她的掌心, 低低“嗯”了声:“您怎么都不跟我说?”
夏天提起嘴角,柔声说:“跟你说有什么用呢,白白让你担心。”
她不害怕死亡,因为顾燕北说过,他走在她前面, 他会来接她。
可当这一天真的近在咫尺,她才发现让她揪心让她心碎的,是他们的孩子。
等她也走了, 他就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 就是孤儿了。
到那个时候, 他应该怎么办呢?
那双埋在自己掌心的眼睛, 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扇动一片湿润。
夏天的目光很轻很软,落在儿子的发顶。
明明已经长大了。
明明这么多年的部队生涯, 早就把人淬炼成剑。
明明武警特战部队是反恐精锐,里面的兵,个个都是尖刀中的尖刀。
可是现在,儿子攥着自己的手默默流泪,还是像他小时候。
夏天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
午后的日光很暖,空气里的浮尘都被染了一层金色。
她好像真的开始老了,往事已经可以一幕一幕、电影一样在脑海播放。
夏天想起二十多年前,她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极度的疼痛过后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想要看清他的样子,想要把他抱到顾燕北的面前,告诉顾燕北:这是我们的儿子。
她等啊等啊,等到武警部队的人来探望,都没有等到顾燕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