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看着他,本不想哭,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朋友,她小小声问:“你要走了吗?你是来和我道别的吗?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了?你……”
想要笑着,不让他担心,却哭到说不出话,就好像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跑到武警部队的营地,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而他一如回忆里那样,弯腰,一点一点把她的眼泪擦干净。
当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他的眉眼清秀漂亮:“不疼了,都好了。”
“你离开的时候,连、连……”
夏天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说出“全尸”两个字,顾燕北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那么在意自己形象、那么精致的一个公子哥儿,怎么可以和这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
可是他浑不在意,勾着嘴角,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公子哥的架势:“连全尸都没有?”
那两个字,戳中夏天心里最痛的那块地方。
“反正都是埋在土里,埋在哪里不一样?”
顾燕北笑着:“以后你走过那里,拂过脸颊的风是我,长高的树是我,开出的花是我。”
不想他挂念,不想他走得不安心。
夏天努力把话说清楚,哪怕带着重重哭腔:“我会好好把孩子养大的……也会把我自己养得很好很好。”
“你不要担心……”
可是,可是她真的不想他走啊,怎么办,怎么办……
“等你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我来接你,好不好?”
顾燕北记得,记得曾经她看到有人说,人离开前都是爸爸妈妈来接,但是她没有。
那天她说她没有,他说他比她大,可以代劳。
一语成谶。
“那你还认得出我吗?”
“当然了,就算变成老太太,也是最可爱的老太太。”
“那说好了。”
“一言为定。”
曾经梦醒,他在眼前。
如今梦醒,空无一人。
-
雷区的炸弹,终于清理干净了。
前来执行排爆任务的战士,整齐列队,忍着失去战友的巨大悲痛,在雷区走了一圈。
以此来告诉乡亲们,这座山里,真的不再有战争时代遗留下来的炸弹。
夏天远远看着,部队渐行渐远。
她好像又看到他,清俊挺拔,脊背很直,走在他们中间。
他最后回头,右手抬高到太阳穴,笑着跟她敬了个军礼。
第24章
顾燕北离开那年, 他和夏天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取名顾清淮。
夏天一边学着如何接受丈夫的离开, 一边学着怎样去当一个母亲。
在最开始的那几年时间里,她总是忍不住掉眼泪, 毫无预兆, 随时随地。
她好像还是不能接受, 明明这个家随处可见都是他的痕迹,可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好多好多时候,夏天会觉得,顾燕北还在。
在她下班时无人来接却有风拂过脸颊的时候,在她走在街上无人牵手却有阳光暖融融落下的时候,在她睡觉总是蹬被子但醒来时被子边边角角都被掖得很牢固的时候。
在他忌日, 又在家里闻到独属于他身上的气息的时候。
她想,或许顾清淮真的没有走。
或许,他能看见她只是无法被她看见,或许他能触碰她只是无法被她感受。
所以她开始很用力地活着,很用力地笑。
她很用力地证明给他看:你看, 我过得很好很好,不用担心。
儿子一天一天长大,她开始想, 要如何同儿子解释父亲缺席的原因。
只是无数次她想要开口, 又无数次在对上儿子天真稚嫩的眼神时丧失语言能力。
“妈妈, 爸爸呢?”突然有一天, 儿子先她一步,问出这句话。
夏天看着那双与顾燕北越发相似的眉眼,沉默半天, 也只说出一句:“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爸爸什么时候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酸涩上涌,湿润夏天的眼睛。
“等你也有白头发的时候,爸爸就会来接你了。”
“爸爸他……和妈妈一样爱你。”
夏天要工作,要养家,要维持母子二人的生活,还要支付雇阿姨照顾儿子的费用。
很多时候夏天下班回家的时候,儿子已经睡下。
她愧疚自己缺席他的成长,在他已经没有父亲的前提下。
可是她的工作性质,又无法改变。
深夜到家的夏天轻手轻脚推开儿子房间的门。
她帮儿子掖好被子边角,就像顾燕北曾经做的那样。
可当她带上房门要离开的时候,小小的、压抑的哭声,让她的脚步顿住。
“清淮?”
夏天摁开台灯,而后对上儿子哭到通红的眼睛。
心脏被揪扯着一般,让她无法呼吸。
“怎么了?”
她坐到床边,给儿子擦眼泪,却发现越擦越多。
从小摔倒磕到从来不哭不闹的儿子,这次不知因为什么,哭到停不下来。
“告诉妈妈,遇到什么事了?”
“妈妈,他们、他们说……”儿子哽咽着,断断续续,才把一句话说完:“爸爸没有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爸爸是死了……”
“爸爸是被炸弹炸死的,死的时候,身体都……”
夏天没有听过那一天的爆炸声,可是那枚深埋在记忆中的炸弹,在这一刻,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响,脑海似有画面,火光滔天之中,还有一个抱着炸弹来不及撤退的他……
她的心脏,在儿子抽抽搭搭的声音里,在丈夫牺牲的画面里,被撕扯成无数碎片。
“爸爸是不是特别疼,特别特别疼?”
儿子哭着看向她:“我削铅笔的时候割到手都很疼很疼……”
那个瞬间,夏天脑海蓦地浮现顾燕北第一次下厨给她做饭的场景——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用惯枪,却没什么切菜的经验,不小心就切到手,皱着眉喊疼。
她紧张得不行,翻箱倒柜找出创可贴,要是视力差一点,都看不见伤口在哪。
她当时还在心里想,大少爷就是娇气。
可后来,那么多次顾燕北执行任务受伤,却从来都不让她知道,更别提喊疼了。
夏天整晚没有睡,第二天就和医院提了辞职。
她决定带着儿子搬家,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顾燕北生平的地方。
离开之前,儿子抱着顾燕北生前给他买的玩具枪,拉住夏天的袖口。
“妈妈。”
“嗯。”
“那我们以后想爸爸了,怎么办呀?”
这些年,家里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夏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脑海尽是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画面。
而现在,她就要离开。
她温声告诉儿子:“爸爸在我们的心里,我们走到哪,就会把他装到哪。”
“收拾好了吗?我们出发?”前来送行的任中华拎过最后一个行李箱。
夏天最后看向她和顾燕北的家,她少女时期的避风港,她所有人生幸福的起点。
她写下纸条,压在客厅的桌子上,纸条上面带着新家的地址。
当所有人都离开,她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说:“这是我们的新家,我怕你找不到,写下来告诉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钥匙,压在纸条上面:“钥匙一共三把,你一把,我一把,儿子一把。”
“顾燕北,你能听到吗?”
有风吹过,拂过窗帘,拂过她和他生活过的每一寸角落,拂过那张纸条,就好像他在应答。
夏天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
十七年后。
夏天等在考点门口,听着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
开始有学生往外走,她在这其中,一眼看到自己的儿子。
十七岁的顾清淮,眉眼越发像他的父亲,看到她,大步跑过来。
夏天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是笑着问:“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顾清淮笑:“想吃您包的饺子。”
“好。”
“包饺子太麻烦了,我跟您一起。”
夏天笑:“等你结婚的时候再学做饭也不迟,妈妈在哪有让你下厨的道理。”
“还好我三观正,”少年勾着嘴角,“要不然您这种溺爱孩子的家长,真的会把孩子惯坏的。”
蝉鸣阵阵,夏天恍惚。
很多很多年前,在她和儿子一样大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想顾燕北的——当长辈的顾燕北对她过分溺爱,把她惯得无法无天,最后皱眉笑着问她谁把你惯的,她说,你呗。
“妈,你想我报哪个学校?”
夏天回神,笑着说:“这个妈说了不算,看你自己喜欢。”
少年声线清润:“我想报军校。”
夏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