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顾燕北,和现在抱着她耍赖的顾燕北,很是不同。
眼下,他见她脸红,一双桃花眼含笑,让人脸红心跳那种。
“好了,我不逗你了,”他笑着解开领口的扣子,“这就穿给你看。”
夏天在沙发上坐下来,而电话就在顾燕北拎起新式军装的这一刻,突兀响起。
夏天看到顾燕北的深色变得凝重:“怎么了?”
这些年,他执行无数拆弹任务,每一次,她的心脏都被紧紧揪扯着。
顾燕北蹲在她的面前,握她瞬间变得冰凉的手,轻声安抚:“是雷区遗漏的炸弹,清理干净,就再也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嗯,”他偏过头吻她的手心,“清理干净我就休假,和你一起等宝宝出生。”
夏天仍不放心,想要阻拦,却深知自己不能阻拦。
不想他执行任务还要挂念自己,所以她笑着说:“我和宝宝一起等你回来。”
这一天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顾燕北走出家门,又带上门回来吻她。
鼻尖相抵,他低声道:“等我回来。”
夏天看到顾燕北下楼,在楼下卖糖炒栗子的伯伯小摊前停留。
他付钱,预留一袋栗子,抬头看到她在阳台,笑着用嘴型说:“很快。”
顾燕北离开后,夏天做什么都无法专心——
她在倒水的时候烫到手指,又在拿起抹布去擦桌上水渍的时候,打翻水杯。
她想要让自己静下心来,于是取出针线,在顾燕北新军装的内侧,绣了小小的两个字:平安。
最后一针,针尖扎破手指,血一下子从指尖冒出。
夏天突然心慌,没有来由的,不可抑制的。
肚子里的宝宝好像也受到惊吓一般,猝不及防的疼痛让她吸了一口冷气。
夏天拨通医院的电话。
……
那枚炸弹,来不及拆。
顾燕北最后回头,他的妻子儿子,那么多人的妻子儿子,都在这片山里。
他没有犹豫,抱着炸弹往无人区跑。
只是在他扔出炸弹的前一秒,炸裂的火焰和夕阳融成一色,触目惊心的红。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流着眼泪喊他:“武警叔叔……”
他想跟她说,不要哭了,跟我回家。
可是世界漆黑一片,而后归于宁静。
紧随爆炸声响起的,是一声婴儿啼哭。
两道声音,一辈子留在夏天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至死方休。
眼角有泪,划过脸颊。
顾燕北,你听见了吗?
-
夏天做了个梦。
她在山里,像是要去见什么人,很着急,一如她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
她路过“雷区”的标识,穿过炸弹爆炸留下的灰烬,脚步一刻不停,呼吸和心跳都重,直到听见一声暴喝——
“所有人退后。”
夏天停住脚步。
顾燕北身上的衣服都被炸弹炸得不成样子,但他仍小心翼翼蹲在那里,想要寻找还没清理干净的地雷。
夏天很小的时候听老人说过,说人去世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已经去世了,会一直重复生前在做的事情。
慢慢的他会发现,他说话亲人是听不到的,他做什么亲人都是看不到的,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葬礼,一群人在那哭,哭的是他自己。
小小的夏天忍不住想,那他会有多孤单啊,不能被听见、不能被看见。
而眼前,顾燕北就像那些老人说的,还在做生前的事情——即使这片雷区的地雷已经全部清理干净,已经不再需要他这个排爆兵。
夏天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满身的伤,看到他碎得不成样子的军装和那双满是鲜血的手,心脏在一瞬间被撕裂成无数片。
她走上前,哽咽着叫他的名字:“顾燕北。”
“顾燕北。”
专注排爆的人这才有了反应,看到她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你怎么在这儿?任中华!带夏天离开这里!”
眼泪先于言语砸下来,夏天的眼泪砸在顾燕北伤可见骨的手背,晕染开一片鲜血。
她哭着攥住那双手,那双抱着炸弹跑开的手,泣不成声:“已经没有地雷了……已经没有了……”
顾燕北手里的动作一顿,眼神迷茫:“没有了?”
夏天点头,眼泪比雨点还要密,断了线。
“最后一枚地雷,拆不掉,”她的嗓音和心脏一起破碎,“你抱着它,跑到没人的地方……”
顾燕北似是不相信,又或者没有这段记忆,只是听夏天这样说,眼底有了笑意:“引爆了?”
夏天哭得没有办法说话,和炸弹一起爆炸的,除了没有全尸的他,还有她,她的心脏血肉骨头一起,被炸裂成无数碎片,每想起一次,就又炸裂一次,这辈子,都不会好。
“那我们回家吧,”顾燕北笑着,“我打个申请,以后不干这个了,省得你老哭。”
他想要伸手给她擦眼泪,手掌却径直穿过爱人流泪的脸庞。
他蹙眉,再次尝试,他的手仿佛是透明的,像风,根本碰不到她,近在咫尺的她。
“夏天,我……”
顾燕北眼里的惊慌和不可置信,让夏天心碎。
天地寂静,这片土地上再也不会有爆炸声响起。
似有预感,顾燕北问:“炸弹都干净了,你为什么一直在哭?”
“是不是我已经,我……”顾燕北的眼睛红了,“我已经死了?”
夏天哭到没有办法说话。
她听见顾燕北声音低低的说了句:“这次你没有让我呸呸呸,所以是真的啊?”
夏天抬头,看到一双睫毛湿润的眼。
那双她曾为之深深着迷的眼睛里,是愧疚、是不舍、是心疼。
他抬手抚摸她的脸,碰到一片虚无,或者说,他已经是虚无本身。
顾燕北弯起嘴角,语气轻轻地说:“早知道,你让我呸呸呸的时候,我就认真一点了。”
“夏天,对不起啊。”
夏天哭着控诉:“你就是嘴里没有几句实话……”
“说碰到拆不掉的炸弹,你会第一个跑,是骗我。”
“说受了一点小伤,其实是中弹,不敢让我知道。”
“说会跟我一辈子到老,说你会穿新的军装给我看,说你会很快回来……”
“你一个都没有做到……一个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办?让我……”
顾燕北看着她,眼神温柔又悲伤。
“顾燕北。”夏天抽泣着,想要擦干眼泪,却办不到。
“嗯。”
“下辈子不要当军人了好不好?”
“好。”
“下辈子也不要再遇到我了,如果不是我,如果你调动……就不会有事了……”
顾燕北笑着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心底:“我最后在的地方,一定是你身边。”
视野朦胧,大雨滂沱,那道温温柔柔的眼神遥远又清晰。
“下辈子,我们早点在一起吧,我把你养大,一点苦都不让你吃了。”
……
夏天睁开眼睛的时候,枕头已经全部湿了。
眼泪顺着脸颊轮廓滑落,她无声痛哭。
你是来我梦里,和我告别的吗?
我不要告别,我要和你在一起。
夏天起身,洗干净眼泪,梳好长长的头发。
她换上一身干净整齐的衣服,走到窗边。
窗户推开,冷风灌入,她却像是什么都感知不到。
顾燕北,你保护了那么多人,却保护不了你自己。
我来陪你,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夏天闭上眼睛,她会像流星划过夜空,坠入爱人的怀抱。
骤然响起的婴儿啼哭,让她心神俱颤。
夏天回头,小小的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到她就止住了哭。
是他们的孩子。
夏天回神。
她伸手抱住他们的孩子。
鲜活的、温热的,顾燕北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遗物。
顾燕北没有葬在烈士陵园。
就像是他遗书里所交代的那样,葬在一片普普通通的墓地。
每次执行任务前,都要写一封遗书。
每封遗书的最后,他写的都是:“如果牺牲,我不要葬在烈士陵园,我怕我的妻子找不到我。”
顾燕北的遗体告别仪式,没有遗体。
顾燕北的墓碑之下,没有骨灰,只有一件新式军装。
一件说好要穿给妻子看、却没来得及的,新式军装。
都说,人有七魂六魄。
葬礼结束后,夏天的魂魄好像也跟着顾燕北一起离开。
“夏天。”
“夏天。”
夏天睁开眼。
她看到顾燕北,穿着那身老式军装,微微笑着看她,年轻英俊,毫发无伤,整个人被一层柔柔光笼罩着,温柔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