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
后来阮铭的父亲也来了,常殊杰第一次看到传言中“大名鼎鼎”的阮局长。
虽然是个中年人,挺着啤酒肚,但和同龄人比起来也算是好看的。浓眉大眼,皮肤也很白,只是眼底下有一层厚厚的眼袋。
他虽面不改色,但袖扣都没来得及扣好,暴露了他赶来时的匆忙。
这是一场谈判,常殊杰和阮铭虽是谈判主题,整个交谈他们主要是点头或摇头,说“是”与“不是”。
他们是至关重要的人物,是主角,是主题,但并不曾拥有话语权。
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回答调查员的问题。
这是常殊杰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权力的力量,它威严且令人震慑。
后来又有人来了,说是纪委的。
那么多人挤在小小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很严肃。偶尔有人出去透气抽根烟。
常殊杰看着他们调查,翻文件,找证明材料,竟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常殊杰坐在椅子上,只觉得面前一些人的讨论,像是化学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公式,粉笔字是浮于表面的。而这些人的声音也像是浮在空气中,游离在他四周,飘飘荡荡。
他隔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抬眸往对面看了一眼,前面是一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已批改和未批改的试卷。一页卷页后面的人突然抬起头来,她冲他微笑了一下。
世事是局,所有人都埋头布阵。只有她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微笑。
直到下午黄昏,这群人才走。
办公室终于又重回空空荡荡,其他的老师今天都被安排在别处办公。
阮铭也不见了,应该是跟着她父亲离开了。
常殊杰站起来,正要打声招呼就离开。
班主任却喊住了他,他转过头,班主任看着他轻轻地说:“明天喊你父母来一趟吧。”
他应声答应。
黄昏时分,夕阳斜斜的照进来,班主任脸一半映在橙光里,中年人的眼睛像是格外疲惫,在饱和度低的光线下,竟有种垂垂老矣的感觉。
“殊杰,老师问你一句,举报电话是你打的吗?”
常殊杰说:“不是。”
“阮局长的电话你打过吗?”
常殊杰说:“没有。”
那张纸条他都不知道丢哪里了。
“唉……”班主任突然深深叹了口气。
夕阳更深,转了方向,炙热而浓烈的光线投射在办公桌上,又被茶杯割裂,成了破碎的碎片。
常殊杰站在那里,只问了一句,“老师,还有问题吗?”
“没了,你走吧。”
操场晚风阵阵,晚霞浓烈,由橙到红,还有漫不经心的紫色,由深到浅的晕泅着。这样艳丽夺目的颜色,正兀自沉沦下去。
日落斜阳,常殊杰朝着霞光最盛处走过去。
“常殊杰!”
足球网旁边站着的女孩,亚麻色的头发被夕阳染得如同琥珀一样。
“有事吗?”他走过去。
“我发现你们学校门口有几家店都好好吃哦!”女孩子笑起来,一派纯真美好,“你吃晚饭了吗?”
常殊杰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进来的?”
小媛一愣,但旋即眨眨眼睛,“你猜?”
他没猜,而是接着问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
离下课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
他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看着小媛,有着让人无法撒谎的感觉。
“是铭姐告诉我的……”
小媛每次面对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撒谎会心慌,说实话会羞赧。
“小媛,”他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我不喜欢你。”
好像连风都停下来。
小媛愣住了。
他这样的直白,小媛几乎一瞬间脸红了。愤怒比伤心的情绪更多,血好像一下子冲上了头,脑袋里只剩下嗡嗡的声音,像电视机突然卡机,只剩下哗啦啦飘落的雪花。
“不好意思。”他声音低浅,脸上却依然没有表情。看不出来是不是真的抱歉。
在他抬脚准备离开之际,小媛突然冷冷地发问,“你是不是喜欢阮铭?”
“那天在台球室,我拿着饮料进来,看见你在她旁边教她打台球。”
她率先质问,想为自己赢得一些什么。
常殊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她。
这样的沉默令人抓狂,哪怕是一丁点的解释都好,说“不是,教打球算什么”。或者干干脆脆的说“是,我就是喜欢她”。
都没有,他仅仅沉默着。
那双眼睛快要把她的色厉内荏看穿。
她急急的给自己加筹码,“你知道这次希望杯的事情是谁打的举报电话吗?”
“是我。”
他那张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他愣了愣神,但很快就接过话,“谢谢你,但其实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连省一等奖都没必要吗?就是因为这个忙是她帮的?还是他就这么想把一等奖拱手让给阮铭?
小媛眼睛泛红,内心的不甘心倒海翻天,她扯着常殊杰的衣角,仰着头,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你不要和阮铭走太近,她风评很差,玩别人感情就跟玩泥巴似的,栽在她身上的男的数不胜数,你不要喜欢她好不好?”
她声音放得那么软,眼神是那么难过。
她主动放低身段苦苦哀求,又苦口婆心给他忠告。
常殊杰想,看来,她误会了他的意思。
他在心里叹气。
“小媛,”常殊杰淡声说,“我不喜欢她。”
她像是松了口气,嘴角泛起小小的微笑。但很快这微笑就凝固了。
因为他接下来说,“但阮铭却从来没说过你的不好。”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衣角被他侧身时带过,走得干脆利落。
他听见身后的女孩子“哇”得一声哭出来。
但他没有回头。
第9章
这个事情三天后落定。
希望杯数学竞赛一等奖是常殊杰,而不是阮铭。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人人皆知,这个小县城里都有人在传这次乌龙事件。
常殊杰已经有三天没见到班主任了。
后来通知传下来,年级主任连着常殊杰的班主任全都换人,好像省局也有人因为失职而降职。
常殊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兀地浮现出那天的夕阳,班主任疲惫的脸色。
那天回家后,常殊杰把消息告诉了家人,也是不出意料的被批评了一顿,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说。
不过批评归批评,口头教育几句之后,妈妈当天就做了红烧排骨来庆祝他得奖。
罗镜言知道这件事后,惊讶之情难以言表,最后化为一句——
“你爸妈实在太好了。”
这一点常殊杰深深认同。
他不是那种细腻敏感的人,但依然能感受到自己一次又一次被这样无限的温情一遍遍的熨贴着。
罗镜言:“这样说起来,阮铭也算是受害者了。”
常殊杰:“这是什么说法?”
罗镜言:“跟你打个比方吧,你捡到了一百块钱,但没人看见,本来你很开心,可以占为己有。但正当你准备把它放进口袋里的时候,有个人过来说,不好意思,我是失主。那得多失望啊!”
常殊杰面无表情,“我不会把这个钱占为己有。”
罗镜言:“你是大神嘛,没 有这种一般人的爱占便宜的通病。”
常殊杰笑了笑,“别拍马屁。”
罗镜言:“所以啊,本来如果没有这一百块钱,也就没有开心。但开心之后发现期待破灭了,那岂不是比失望更失望。你懂我的意思吗?”
常殊杰:“大概明白。”
罗镜言:“那不就结了,所以阮铭也是受害者啊。其实说起来你们还算有缘,你有没有去慰问下别人?同为受害者,更要惺惺相惜啊。”
常殊杰:“没。”
罗镜言一脸悲痛,“我就知道,你就是这么不懂风情,那么大个美女放着不去关心关心。”
常殊杰:“说完没?我要刷题了。”
罗镜言双手抱拳,“告辞!”
常殊杰去找阮铭了。
但不是因为罗镜言的那番话良心发现了。
是因为有些事他要问问她。
最后一节课的课间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抬头望望窗外,夕阳泼墨挥毫,绘成流光溢彩的天空。
这几天天气怎么这么好。他心里暗暗感叹。
常殊杰走到高二十八班门口的时候,隔壁班两个男生正在门口嬉闹,推推搡搡的,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不好意思啊。”撞到他的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往后退一步。
他顺着走廊走,有人侧过头来看他,然后又转回头写自己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