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爸爸这样说。
爸爸语气那么平静,像一位真正的严父。
阮仲明离她有点远,她甚至都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也不能从这么味道中揣测出他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心情怎么样。
真好笑,她在外面借着爸爸的身份狐假虎威,她却和那些陌生人一样,对这个父亲的衣食住行丝毫不了解。
但这个人,阮仲明这个人,没人比她更了解了。
阮铭心里的冷意像潮水漫出来,冷得她手心里全是汗。
阮铭很快站好,眼皮垂下,她看见阮仲明手里的烟灰一点点被敲落,有些零碎的飘到她的靴子上。
阮铭听见自己说,“好。”
“你在这站一个小时,罚罚站,想想自己的问题,清醒一下自己的头脑。”
阮铭又听见自己说,“好。”
阮铭听见阮仲明喊张嫂进门打扫卫生,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紫砂壶的茶杯,不慌不忙的上楼了。
这屋彻底静下来了,静得像坟墓。
张嫂弯着腰收拾茶几上的烟灰。
大家各做各做的,阮铭罚她的站,张嫂做她的卫生,阮铭没抬头,张嫂也没看她一眼。
各司其职挺好的。
就是脸疼,火辣辣的疼。
阮铭低着头,微不可闻的抖了抖靴子上的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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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缸水已经冷了。
浴室开一盏冷色灯,小小暗暗,比窗外月色还暗,一切都看的不真切,水中隐隐约约有红色浮上来。
阮铭利落的站起来,带起一大片水花。
她水淋淋的走两步,赤身裸体站在那儿,低身去翻底下的储物柜。
翻开前面的没拆封的护肤品、卷发棒,最角落里的是绷带,消炎药水。
她熟练的给自己消毒,包扎。
这很容易,她闭着眼睛都可以做得很好。
她很爱惜自己的身体,不会让它发炎、溃烂,不会让轻易生病,不会让病痛折磨自己。
她是那样清醒的人。
阮铭时常在想,生活平淡如枯水,她是早就停了的船舶,无所谓前方,也没有归途。
后来遇到一个人,他教她念诗写字,他爱稼轩词,她没事就背,直至滚瓜烂熟,他爱草书,她便拿来谢稚柳的帖,一遍遍临摹。
这个人是无心插柳,她自己成荫。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因为她从未被人喜欢过,没体验过的事,又怎么能凭空论断呢。
何况,她根本不配喜欢一个人。
她只知道她是想追逐他的步伐,他出现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她习惯性的、忍不住的,仰望他。
后来这个人离开了她,她寻寻觅觅找和他相似的人,结果偶尔撞见常殊杰。
他们一样沉静。
后来她又发现是极不同的。
沉静只是表面,揭开内里,他是多么聪明的人,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任何事情都妥帖无误。
常殊杰呢,他是愣头青一个,是傻子,是笨蛋。
她热爱捉弄常殊杰,看他沉默的吃瘪,看他沉默的烦躁,看他沉默的无可奈何。
就连“英雄救美”这种老掉牙的情节都是那么有趣。
她心底里甚至要感谢王皓了。
她喜欢常殊杰,因为常殊杰是她生活里的一抹亮色,她越靠近他,越觉得他不可思议,他天真无邪到冥顽的地步,世界上不会有这种人,如果有,不会这般幸福顺遂。
她纠缠他,又隐隐的嫉妒他,但她其实拿他没办法,当然常殊杰更是拿她没办法,于是她热爱和他混在一块儿,她觉得快乐,也不用去在乎常殊杰快不快乐,她喜欢种快乐,这种这种肤浅的、流于表面的、不用交心的快乐。
她不会,永远不会交心给任何人。
只是年幼时,她的心还未包裹的如此好一不小心露出一隅,被人发现。
所以这人对她意义非凡。
有些人生来就只能仰望,你努力成长,也只能看到他的肩膀,不是他更强,只是因为他比你先长高几步,这几步只是自然规律,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耀眼光环。
但阮铭这时候并不知道这个道理。
床上的手机微微亮着光,上面显示的是阮铭在学校里,在张明宇车上,在卧室里,在浴缸里,在她今天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在看的内容,今天一天,她刷新了手机无数次。
这一年,微博还算隐蔽的社交平台。
阮铭有个号,id是一串系统自动生成的乱码,头像是灰色的自定义头像,她什么都没发过,也没留过言,关注人里全是明星,粉丝全是像她这个号一样的僵尸号。
但她搜索栏里只有一个id。
汪汪。
头像是一只可爱的柴犬。
他主页最新一条是:
“订婚了,多谢大家关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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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一下。
第19章
阮仲明只呆了一晚,第二天很早就走了,至于走去哪儿,阮铭并不知道,阮仲明心情好时会和她说说行踪,但次数少得可怜,她对阮仲明的消息可能还没有张明宇知道的多,她每每听到张明宇挤眉弄眼的说“阮伯伯怎样怎样”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走了很好,不走反而麻烦,连请假都难,倒不是阮仲明不允许她请假,她的好父亲根本不会管她这些琐事——而是她实在不想在这个房子和阮仲明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一天或许打不了几个照面,但那种,和他待在一个地方连空气都是沉闷的感觉,实在难以忍受。
所以阮仲明一走,阮铭要张嫂帮她向学校请假两天。
这两天她关机了手机,连房间门都没出,认认真真的刷了两天套卷。
阮铭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很执着的人。
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些偏颇,她讨厌阮仲明但又无法抑制的,赞同他的某些习惯和观点,她相信“强者”,她觉得自己无法摆脱生活的噩梦,是因为不够强。
强就好了,只要足够强,是不是就可以改变这一切?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这是好诗,她曾经受那人影响反复背诵,他喜欢这样的诗句,抒发胸襟,但“第一流”像是梦魇,她反复念叨于心,她就是要第一,要强,就是要这样,必须要这样。
房间很暗,因为她做题已经到了夜晚,忘记开顶灯。
远远望去,书桌上的灯也照亮一方世界,阮铭双脚蜷缩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张脸白得好似发光。
她微微皱起眉头,是在思考,一面用手按纸,一面奋笔疾书。
桌上摊零零散散的卷子,很不整齐,乱七八糟的,基本都是一些打印的七校联考密卷,还有一些教辅,摊开分成两半都很厚,上面用荧光笔标了重点。
外人看她,总觉得她漂亮家世好还聪明,每天玩玩乐乐也能上年纪榜单的前列,只有她自己知道,很累,她很累。
午休或者课件她也在整理错题,回家也会刷题,还有家教,只是可能她不爱说这些,也从未有人问过她,她校内校外总是不乏拥趸者,走到哪里都是明媚笑意,可能看起来太过云淡风轻了,所以别人觉得她一切轻而易举触手可得。
但不是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她亲手争来的。小到成绩,大到一些稀薄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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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上学那天阳光明媚,冬日的暖阳比任何的都要令人神往,常殊杰同学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
他洗漱完,一拐角,就和李锦平女士打了个照面。
起这么早啊,这几天不都是值夜班嘛……
常殊杰:“妈……”,早上好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李女士正忙着,回头看了他一眼,马上皱起眉头,“穿这么少!”
常殊杰看看自己身上的一件黑色毛衣,“这不是,洗漱嘛。”
“那也要多穿点啊,你身上的这点衣服能抵御寒气嘛,你这身体还没好,衣服穿的又少,流感不找你找谁,越发是你不注意的时刻越容易感冒,我跟你说我们科室昨天晚上大半夜送过来挂吊瓶的小孩多得很,全是这几天感冒的,你别看着天气好,你……”
李锦平一路把常殊杰推进房间,给他拿了一件短款羽绒服套着,又把冬季校服外套套最外面。
常殊杰沉默着被他妈折腾,他能说话吗,他敢说话吗,他不能,他不敢。
“你们是不是马上期末考试了?”李锦平把桌上的鸡汤用勺子舀出来放进铁罐罐里。
“嗯。”常殊杰背着书包走出来,“妈,这是干啥啊。”
“给你当早饭,还跟你蒸了包子,你要几个?”
常殊杰震惊了,养病还有这个待遇呢。
他可从来没有早上喝过鸡汤。
李女士的鸡汤煲的是真的好。
他真情实感的表示,“妈,我还想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