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殊杰“嗯”了一声。
“那行,那没什么事你先走吧,你先准备着,学校过几天会通知竞赛时间和地点,有专门的车把你带过去,这些你都不用操心。”
常殊杰又“嗯”了一声。
“这孩子,”班主任嗤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行了你回教室吧。”
常殊杰单手拿着一捆卷子,面不改色地走进教室,班上还是有人抬头看了他两眼。
大约学生时代,被老师喊去办公室的学生回到教室时,都要接受一番好奇目光的审视。
他刚坐下来,后面那个小个子又忍不住戳他脊梁骨,“嘿,哥们儿。”
常殊杰转过头。
“老师喊你干啥啊?”
小个子好像特别热衷热脸贴冷屁股。
常殊杰挑挑眉看着他。
有点尴尬,但小个子嘿嘿笑了两声,打破了尴尬。
“我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叫罗镜言。”
常殊杰看着他,没接话。
还是尴尬。
“您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常殊杰,我懂我懂。”
“竞赛。”
他回答的言简意赅。
罗镜言一方面震惊于这人终于搭理他了,一方面又更震惊于他的回答。
“哥,你是不是啥校长的亲戚啊,你怎么高一就可以参加竞赛”罗镜言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男子,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是省级竞赛得奖高考加十分呢!”
从“哥们”到“哥”,待遇又提高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突然有了点笑意。
他把手里的卷子在桌上铺开,屈起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你要看吗?”
罗镜言能辜负这个机会?那必然不能,他赶紧把头凑过来看了一眼,“我靠,这直接全看不懂啊,连符号都看不懂……”
“大神,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服了,您是有真才实学,不是走后门的,不好意思,打扰了。”
罗镜言作作揖。
常殊杰笑了笑。
这人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笑起来眼睛却是弯弯的,很温和。罗镜言想着。
“以后我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罗镜言小心翼翼的问。
江浔虽然是个县城,但是不是央视那种需要扶贫的县城。江浔的旅游业出名,又靠着江,鱼米之乡,是个比较富裕的县城。
富裕就意味着不愁吃喝、生活档次比较高,对精神和教育的要求也比较高。所以这一中也算个重点中学,里面的学生也是经历了一轮严峻中考筛选下来的。
特别是这个火箭班,名字就给人一种望子成龙的急迫感,里面的学生更是尖子里面挑尖子。
现在信息传播这么发达,县城和省城教学的差距体现在不管是师资力量还是教育理念都有很大的区别。
而县城火箭班的学生,愈发能理解这一点,因为他们不是金字塔的底部,但却是堪堪摸到天花板的一群人。
那堪堪摸到天花板是最痛苦的处境。
像一个从破旧木屋的烟囱里逃出去的孩子,终于看到了这大千世界,但身上的褴褛都灰头土脸的提醒你:
你不属于他们。
那是年少的敏感的罗镜言当时的体会,他曾经在省重点借读过一段时间,他曾深深体会到这无力感。
他以为他懂了,只是当时的他还是稚嫩了,其实不是教育,不是分数,不是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的高考压力。
是人生的每一阶段都是这样,堪堪触上天花板,但推不开。
不管到了哪一步,都有一个光鲜的世界睥睨着你,无声的嘲笑你。
好像普通人只能这样背着自己的宿命,一步一台阶,自信总是在摧毁重建,每一次觉得自己更好了,但很快就被命运告知你不过如此。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所以要一直憋着活。
但原来是有例外的。
罗镜言永远记得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高一的下午,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面前的那个少年,眉眼疏离,好像天边的流云都聚在这里的清闲懒散。
他姿态放松,但背依然挺直。
他说:“行啊。”
他没有心里过一遍别人的问题,然后给出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模棱两可的答案,比如“如果我会我就教你。”
他轻轻松松的说,行啊。
好像一个手握筹码的人,因为足够有底气,就不在乎开局时候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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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去江州比赛的事情,常殊杰没和父母说。
常母是个心里兜不住事儿的人,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她,她该急得吃不下睡不着,每天照着网上的食谱给常殊杰准备一天三顿营养餐。
常殊杰不想麻烦母亲,在他心里根本不算个什么大事,没必要搞得兴师动众的。
常父只爱钓鱼喝茶看报,对常殊杰学习和生活管得很少。只要不违法的事,基本都是赞同他的。
所以也没啥好汇报的,估计汇报完也就是得到一个“好。”
是一个老师开着学校的公车带他去市里的。
一辆黑色的二手雪铁龙,被这老师开出迈巴赫的气势。
常殊杰看着前面的老师一边嚼着槟榔一边跟着音响旁若无人地的大声歌唱。
“不要在你寂寞的时候说爱我~除非你真的……”
“老师。”
“~能给我快乐,过去的伤总在随时提醒我……”
“老师。”他又喊了一声。
“啊?喊我?”前面的老师伸手一摸,把音响关了。“怎么了?”
“您开得是不是快了点?”
“哎,这个啊,没事儿。我经常开这条高速,这路我闭着眼睛我都能开。”
“……可您,已经150迈了,超过120迈了。”
“哎哟!还真是!”这个老师看了眼仪表盘,赶紧带了脚刹车,“我听歌听得有点忘形了,真是谢谢你啊同学。”
“没事。”常殊杰低头扯着耳机线,耳机线细,又很软,很容易团成一团。但他一眼就看出是哪里打得结,几乎不到两秒就解开了。
他刚准备把耳机塞进耳朵时候,前面那个开车的老师突然开口,“哎,同学,你叫阮铭啊,你这个姓还挺少见的。”
常殊杰拿着耳机的手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应该是不小心弄错了。
他是临时被顶替上去的,可能被告知的人不多。
他想了想,懒得解释,就“嗯”了一声。
“那你学习肯定很好吧,这希望杯可是能高考加分的呢,一个县城好像就一两个参赛名额。”
那司机顺着后视镜打量着常殊杰。
又是高考加分。
常殊杰觉得有点奇怪。
“还好。”
“阮同学真谦虚,要是我家的小孩有你成绩一半好我就不用操心了哦。”
他没有说自己不是阮铭。
而是问了个问题。
“老师,请问您是教什么的?”
“你看我是教什么的?”
这老师还给他聊起来了。
常殊杰随口说了个,“数学吧。”
“不是,我哪有那个水平啊,我就是给后勤主任打杂的,就是你们这些学生懂礼貌,还叫我一声老师。”
这样啊。
班主任说这次的顶替比较仓促。
毕竟后勤部的人,和教学部消息对接不上也正常。
他确认了自己刚刚的想法。
常殊杰转头看向窗外,车外的景色飞驰而过,沿着高速公路上的庄稼和木屋都很少,此时连模糊起来都显得很荒凉。
他有点晕车,此时已经有点受不住了。
可能就是自己想多了。
他不是多话的人,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塞上耳机,很快就睡过去。
学校给他定得酒店是七天连锁酒店,快捷酒店离市中心近,这次比赛在江州第五十五中,离他酒店不到两公里,可以步行到达。
一些大型的省级比赛经常在升学率不高的学校,但校园里一定是设施新占地面积达,又在黄金地段。
前几天罗镜言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常殊杰配合的摇头。
罗镜言一脸高深莫测,“这说明这个学校里面校董和学生都有钱。校董因为学生有钱,学生是因为草包所以出钱。”
说罢,常殊杰依旧冷着脸。
于是罗镜言又说:“你想当有钱的草包还是没钱的天才?”他嘿嘿笑了一声,“我想当有钱的天才。”
常殊杰面无表情,把书立起来,挡住了对方的脸。
“阮铭同学,我和你商量个事儿行不?”管后勤的老师局促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
“您说。”他弯腰从后座里拿出自己的背包。
“我丈母娘,年纪大了,有次买菜地滑,她摔了跤,把腿摔折了,就在这旁边的同济住院,我这次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