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爱_咕叽羊【完结】(8)

  曾经那个水泥上的小脚印早就看不见了。

  它是一道强有力的屏障,掩饰粉墨,好的坏的全都盖住,人间无处回忆,往事无法追寻。

  张嫂弯腰开门走出来,手里拿着花盆,和黑暗中的人相撞,“哎哟”了一声。

  “铭铭?”

  张嫂捂着嘴,差点发出惊叫。

  阮铭颔首。

  张嫂把花盆放到门口,“今天,”她微顿,“今天阮局回来了。”

  夜晚寂静,蝉鸣凄切。

  阮铭良久才答话。

  “知道了。”

  阮铭推门进去。

  张嫂跟在后面,眉眼低垂,伸手关了门。

  长久不亮灯的客厅此时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新搬来了两颗招财树,翠绿高大,摆在背景板旁边。

  “爸。”

  阮铭目光平平。

  沙发上的人正在打电话,看到了她,点了点头,算是用目光打了招呼。

  “张阿姨。”

  她也喊了人。

  沙发上盘着高髻的女人笑得温柔,正在削梨,棕绿色的皮一圈一圈滚落下来。

  “甜甜,来吃点梨。”

  这女人叫张艳,但模样并不艳丽,声音也是柔柔的。

  “不用了,我今晚吃得挺饱的,我就先上楼了。”

  她婉拒。

  手却又偷偷地、不由自主地攥起来。

  她刚准备开溜,打电话的男人刚好掐线,放下手机慢悠悠地开口,“甜甜,你过来坐会儿。”

  阮仲明是北津人,但说话不含糊,一字一句的很有分量,京腔不算明显。

  他说完,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坐了下来。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

  “吃了烧烤。”

  男人皱起眉,“你以后别吃这种东西,脏。”

  她颔首。

  阮仲明没说话了。

  剩余的人都默契又识时务的沉默着。

  于是诺大的客厅就安静下来。

  他肚子好像又大了一圈,身子往前倾去沏茶,看起来有点吃力的样子。但手的姿

  势是行云流水,第一遍是过水,第二遍是刮沫,第三遍才出真章。

  信阳的毛尖滚个几轮,舒展得清香四溢。

  阮仲明拿了一小杯递给女儿,“你喝点儿,去火。”

  阮铭低头接过,十分乖巧。

  阮仲明方才开口了,“甜甜,希望杯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审核的流程很好走,只要这几天不出什么问题,基本这个事就成了。”

  阮铭心想,他果然为这个事回来的。

  她从茶杯里抬起头,像是有几分担心,白净的脸上只能看出疑惑的情绪,“那怎么着叫出问题呢?”

  “就是这个事儿捅到省里去了。哎,放心。”阮仲明端起茶碟就着杯口啜了一小口,“你们学校有老师给我担保,已经和那个学生做好工作了,不会有问题,况且那天你不是也去确定了一趟?万一出事了,负责的老师和教育局都脱不了干系。”

  阮铭“嗯”了一声。

  张艳在旁边笑着拍了下阮铭的背,“这孩子,你爸爸为你跑前跑后的,谢谢都不说一声。”

  阮铭像是才反应过来,笑了笑,“辛苦爸爸啦。”

  阮仲明摆摆手,“也就是机会好,这几年来这边调研考察。县城好做一点,要是在北津怕就不好弄了。”

  阮铭握着扶手,沿着旋转楼梯走上去。

  拖鞋踩在毛毯上没有声息。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偷偷往下看了一眼。

  张艳坐到了她的位置,两个人好像靠得近了一点,隔得太远看不见表情,但看起来在说什么事情。

  那么大的客厅,阮铭想,刚刚却逼仄得让人觉得胸腔里的气息都是稀薄的。

  她反身进了浴室,利索的把衣服脱下来。

  凑近鼻子旁边闻了闻,确实一股烧烤味。

  她想起当时的场景,烤串她一口没吃,小媛靠过来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一下。

  她还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吃?”

  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儿?

  她想着,淡笑起来。

  刚才阮仲明说的话还在残留在脑海里,“烧烤脏”,这样的直白的观念输出,有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可路边烧烤摊不脏吗?

  阮铭自己都无法反驳。

  这么多年,她衣食住行的习惯是按照阮仲明的喜好培养的。

  黑与白,善与恶,有人摇桨必有人引舵。世间的事情纷纷扰扰,利益互相纠缠,一环牵着一环,人都有苦衷,所以向来是很难道明的。

  她不是愤世嫉俗的热血青年,也不是悲天悯人的圣母。她和绝大多数人相同,会选择最快捷方便的一条路。

  人和人生来平等,笑话。

  就算是著名的《简爱》,台词也只能是“我的灵魂能够同您的灵魂说话,仿佛我们平等的站在上帝面前。”

  大概人死了才会有平等。

  这些道理她从小就懂。

  只是头顶上这顶水晶灯的光太亮,被墙壁上白惨惨的瓷砖反射得过于刺目。她躺在浴缸里,只觉得天灵盖像被什么击中了。

  第6章

  那天她从体育馆往外走,江州市体育馆修在比较偏的郊外,旁边有条小巷可以穿过去,里面都是拆迁“钉子户”,房子都很破旧了。

  她彼时正在接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在说关于秦越的事儿,听到这个人名,阮铭心跳慢了半拍,不知不觉的就停了脚步。

  电话里讲话的声音连绵不绝,她听得入神,浑然不觉楼上的人哗啦一盆水倒下来。

  透心凉。

  她震惊了,抬起头往上看。

  谁知道连照面都没打一个,楼上的人扭头就进了屋,阮铭只能看到那个深紫色的盆一闪而过。

  然后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

  除了她被浇了个彻底。

  后来她回酒店,酒店停水。

  再后来她憋着闷火,最狼狈的时候碰到了他。

  常殊杰。

  她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想到他是自己的“替补”。

  更没想到那个无聊透顶的KTV聚会也能撞见他。

  阮铭不觉得自己是记性好的人,只是和这个人太有缘份,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媛给她讲了前因后果,她有几分惊讶,原来这人是个“雷锋好人”。

  可不怎么像,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他说希望杯一等奖不那么重要那句话上。

  他说的时候表情冷淡平静,但她怎么就听出几分自视甚高的骚包气质呢……

  阮铭用手在水里划动了两下,看着水流的痕迹。

  世上没有黑白真理,但她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无愧于心。好简单的四个字,足够她思考很久。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她不是什么大义灭亲的正义使者,她想要的,只想好好睡一觉。

  从窗边捞过手机,阮铭拨出去了一个号码。

  电话正在连线,嘟嘟嘟的响。

  在这个片刻,阮铭暗暗想着,“便宜你了,常殊杰。”

  第二天,晴天,阳光也不大,懒懒的照下来,把窗帘都照出缎面才会闪出的光泽。

  常殊杰起床的时候头还有点沉,他冲了澡,觉得稍微舒服点。

  推开洗手间的门,一阵食物的香味就飘散开来。

  鲜嫩的藕熬得软糯,浸着肉的醇香,不用揭盖就很诱人。

  “妈,你熬的啥?”

  他冲厨房喊了一嗓子。

  “来来来,让开。”常母手里攒着抹布,端着大紫砂锅的两端手柄,往厨房外走

  “往边靠,小心烫。”

  常殊杰依言往旁边让了让,但那个香味就随着紫砂锅位置的移动而移动,不仅不散而且还愈加浓郁。

  他情不自禁的跟上去。

  常母笑眯眯看了他一眼,“香吗?”

  他点头。

  “去拿两张报纸,垫下桌子。”

  他自听差遣,在收纳柜里翻了半天没找到。

  “快点啊,我端得手都酸了。”常母抱怨。

  话音刚落,门开了。

  常父端着瓷杯刚溜了一圈弯回来,看见大的端着炉子站在客厅,小的在门口蹲着埋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常父疑惑,“哎哟,好香啊,这炖得啥?”

  常殊杰抬头,“爸,这里面的废报纸呢。”

  “哦,我卖废品了。”

  常殊杰扫了一眼自己的爹,突然站起来,把常父右手拿着的东西夺过来。

  “那对不住您了。”他快步走到餐桌旁,“妈,垫着。”

  “诶……那是我新买的日报!我还没看呢……”

  紫砂锅抢先一步,先“咚”的落了席。

  “叫唤什么,”常母揭开锅盖,浓郁醇香扑面而来,“还喝不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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