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然,阶凉如水,一夜观星的身影,如首丘的狐,又如独自舔舐伤口的狼。
杭忱音一直担忧神祉去而复返,但对方掩合门扉之后,这一晚便不见踪迹,没有再过来,想到往昔他应许自己的事,的确多半都做到了,杭忱音的十分的警惕松释了一分。
次日清早,红泥来服侍她更衣。
杭忱音将衣裙上的鸾绦一根根压在裙角,对镜左右顾盼,确认没有不工整的地方,便打算与红泥外出。
但绿蚁慌张地冲进来,张口便呼:“娘子不妨就留在汀香居。奴婢适才听说,行宫出了大事了!”
杭忱音惊怔,不想陛下龙趾所临、禁兵重围把守的行宫还能出了什么岔子,问了一声。
绿蚁气息还没喘匀,便说道:“娘子千万不要出去!你还不知道,昨天校场上被白虎抓咬的那个角斗力士,突然出现了症状!惧光,怕水,身体抽搐,神智不清,听说还抓狂了要咬人……”
“这——”杭忱音与红泥惊恐地彼此对视一眼。
红泥瑟缩道:“奴婢还听老家的人说过,人如果被畜牲伤了,出现这样的症状,那就离死不远了,治不了……而且,而且这疯病还会藏在牙齿中,还会传人,千万不能被得病的人再咬,否则也会一起下地狱的。”
绿蚁连连点头:“是的,奴婢也是听人这么说的。”
杭忱音立刻断了出门的念头,问:“现在,那人怎么处理的?”
绿蚁咬唇说:“听说被捆绑起来了,胆敢发疯咬人,就地处死……”
杭忱音的心漏掉了一拍:“仅皮肉伤,伤不致命,居然有这样大的威胁?”
绿蚁点头又道:“那是畜牲不干净。奴婢还说,怎么昨日那头白虎见人就咬,原来它不是饿的,而是得病发狂了,娘子以后抱猫狗也要小心谨慎的,外边不干净的玩意千万莫碰。”
杭忱音胡乱地答应着,脑中忽然浮现出神祉与虎斗殴的惨状来,他身上都是血,他也被抓伤了,那岂不是他也……
正在这般想着,屋外忽然听到神祉若含笑音的沉嗓,柔和如三月拂过湖畔烟柳的信风,“夫人用过早膳了么?这水晶玉酥的味道不错……”
话音未落,神祉已经举步迈入,他的手里端了一只漆绘红木托盘,里头搁的早膳样式丰富,除了水晶玉酥,还有狮头汤、乳酿豆花。
他察觉到自己踏入房间后三个女子之间气流发生了变化,似是因为自己一息沉滞,神祉将托盘放下,目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按下思量不曾细询,只是招待杭忱音过去就座,“夫人尝尝?我准备了一个时辰的汤,很是鲜甜,玉酥也还不错。”
袖底下重新缠好绷带的手将将抬起来,欲牵住杭忱音的如意纹云袖,即将触碰的一瞬,杭忱音心都提了一截,她激颤地飞快逃开了,内心的恶寒与惊惧犹如跗骨之蛆。尤其在看见神祉的右手之时,她近乎要掩面奔逃,乌眸涌出无意掩藏的嫌恶和畏怕。
神祉的动作一僵,持匙的手顿在了半空。
心似被一槊贯穿。
“夫人……”他酸涩地笑了下,“你真的很讨厌我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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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科普:狂犬病潜伏期没那么短哈。[狗头叼玫瑰]
第8章 我便杀了自己
夫人,你真的很讨厌我对吗……
对的。杭忱音在心里说。对的,她深恶他。
倘若人与人之间不必维持不必要的体面,她都会直白地告诉他:“是的,我真的讨厌你至极。”
杭忱音偷换了一口气息,不着痕迹地避过神祉,远远向门外走去,站在门边时,杭忱音眸光偏移向他,解释道:“昨天被白虎所伤的力士出现了恐水症。”
神祉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怔愕,他飞快地瞥眼望向杭忱音,“我没有任何症状。”
杭忱音望着他欲言又止。红润的唇瓣无声地蠕动了几息,她攥紧双拳阖上了眼眸。
“谁也不敢保证。神祉,你也不敢保证。”
神祉僵立在那。确凿无疑,夫人脸上晃过的情绪,是憎恶,是鄙夷,更是嫌脏似的,恨不能将他扫逐出门的绝情。
“我……”
“也许只是症状还没有完全表露。一旦有了症状,就会发狂,就会伤人咬人,我不敢赌。我惜命。”
神祉惨淡地扶住桌角后退了半步,背靠嵌螺钿百鸟千枝图檀木座屏站定,茶褐色的深目露出一抹受伤的脆弱,近乎央求一般。
“我不会那样的,我不可能伤害你的,夫人。”
“但我害怕。夫君就当我软弱好了,还请你出去,不要靠近。”
神祉的掌骨禁贴在香几桌角,手背因为绷得太紧,一条条青筋狞恶暴起,肌肉边沿泛出死灰般的苍白,令人不寒而栗。
杭忱音的唇瓣轻轻地颤栗,但眼神却没有半分的软弱和退让。
神祉近乎将那方案几的桌角徒手拗断,钝痛刺入被白虎所伤的掌心,激醒了他的理智。
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沁出血晕的雪白绷带,自嘲一笑,低声说:“我走。夫人,你不要害怕,如果我发病了,我便杀了自己。”
杭忱音也不知他是说真还是说气话,总之神祉说完这句话后,便低头离开了这间屋。
杭忱音见他离去,气息骤松,身板也不复先前僵硬如铁,她彻底靠向身后的镂空木门,看向屋内静悄的一切,红泥与绿蚁充满担忧地回望着自己。
她敛了唇角:“这里太闷,我们离开行宫吧。”
*
神祉起初几度想让良吉找条铁索将自己锁起来,但他很快意识到,即便是铁索将他缠身,只要他发狂拼命起来,大抵也囚他不住,至多争取一些时间罢了。
彻底冷静下来之后他继而又想到,白虎的出现也许是巧合,但力士今日出现了恐水的症状,也是巧合?
神祉忖度少顷,忽然忆起,那个力士是齐王举荐,一切蹊跷都有迹可循。
思绪未落,皇帝下榻的未央殿便来了人,道是奉了口谕,未免虎毒潜伏,请将神祉将军暂时监禁,七日期满释出。
这是为了稳妥的权宜之计,神祉并无反抗,随殿前总管何勿用往禁宫而去。
陛下虽然下旨将他暂时监禁,但所派的人是近旁的心腹重宦,宽抚之余,也意在解释并非要对他不利。
前往禁宫的夹道上,神祉问何勿用:“那人情况如何?大监只需如实告知,不必有所顾虑。”
何勿用满面皱褶,愁容不展地道:“不大好。”
他折腰往前探路,边用塵尾拂开道边旁逸的茱萸边道:“他的症状是愈来愈严重了,要不是这样,陛下也会观望着的,不会立马把将军看管起来。不过将军放心,您这边只是暂时封闭,陛下调了三名太医在您跟前随侍着。”
神祉道:“严重是何等严重?已经不能食水,不能进米了?”
何勿用想在一个具有潜在险患的人跟前说实话是否会引发潜在病患的恐慌,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如实告知,叹息说:“唉。是。估摸着,没有几日了。”
想起来,那么魁梧高大、胸肌健硕的力士,胳膊比人大腿还粗的力士,就因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便能要了命,这是何等可怕。
所以倘若神将军也出现症状,只怕是……
何勿用心底打了个突。他也恐慌。冷不丁地抽出眼神回望神祉,确认对方是否还正常,眼神里的戒备神祉自是捕捉到了。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何勿用道:“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今日委屈将军,也委屈了夫人,陛下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若将军七日后无恙从禁宫出来,自然皆大欢喜。”
“不至于。”
夫人不至于委屈。她此刻应该正因几日都见不着他而欢喜。
她欢喜便好。
何勿用有时候也糊涂,便以为神祉所言是指陛下不至于心里过意不去,正要辩解一句,但禁宫已经在望,何勿用闭了口。
将人引入殿内,殿前总管笑盈盈说了几句好话,神祉兴致缺缺,目光只是环视禁宫,何勿用笑说:“将军放心,禁宫的陈设没有短缺疏漏之处,倘若有,将军只消吩咐一声,立刻会有补给。”
神祉看似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安排,但在踏进禁宫之后,他忽然道:“我要见我的副将戴松岗,还有我的长随良吉。烦劳大监派人,请这二人来见我。”
见何勿用迟疑,不敢拿定主意,神祉补充:“他们只在殿外。我有几句话要叮嘱。”
何勿用僵滞的笑意重新绽于眼尾的深痕里,“将军说哪的话,您吩咐一声,咱家这便派人去传。”
说完何勿用转身出门,教宫人把禁宫落了锁。
临走时,一直紧绷着的何勿用终于长呼出了一口浊气。
陛下的确下令暂时软禁神祉,但这提议,还是齐王殿下谨慎考量一力说服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