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12)

  出于对安全的顾虑,眼下做这种决定是无可奈何的,也是最为稳妥的,神将军少不得要委屈几日了。都算是御前的心腹,大家同在陛下跟前当差,何勿用有种物伤其类之感——神祉落得这

  般委屈,和他羽林军大将军的职分脱不了干系。陟罚臧否,雷霆雨露,那都是贵人们一句话的事儿。

  不过何勿用还是佩服神祉的。

  一般人到这种境地里,只怕都已经骇得发抖了,唯恐自己也中了与力士一模一样的毒。死则死矣,还死得极为不体面,落得个为人笑谈的身后名,那真是死法里顶顶难受的了。

  可这位神将军,却是丝毫看不见胆怯、畏惧和不安这种情绪的,也只有在提到“委屈了将军夫人”的时候,他的瞳仁中有过一丝波澜晃动。

  “即日起,封锁禁宫,陛下吩咐,三日水米,均与未央殿同庖。”

  这是为防小人作祟。

  当然,一些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何勿用吩咐完,辞别跟来侍疾的太医,回往未央殿复命。

  *

  翌日清早,红泥与绿蚁正收拾行囊,杭忱音闲得无聊,原本打算到院子里去喂兔子,但窝边的苜蓿草已经没有了。

  她预备去外边找些干软的草,把兔子喂饱再回。神祉那边没有动静,不知他上哪儿去了。

  杭忱音也是走出汀香居,听到有人谈论,才知,陛下对神祉下了禁令。

  在他被禁足的七日里,她一定是自由的,杭忱音一想到这只觉得松快,像是梗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轰然坠地,她愉悦地步履轻快地沿着羊肠小径往前走,继续寻干草。

  几叶疏影,琼枝如腻,渐老的秋光似蛰伏的温驯的鹿,阳光晒在青砖上,夹道两侧的槐树褪去深沉的绿衣,但枝条扶疏间仿佛仍有残存的旧槐花香。

  从一行树影底下,徐徐步出一个人来。

  羽缟宽袍,巍峨墨冠,眉眼如星。

  “神夫人。”

  再瞥见他的一瞬,杭忱音的脚步倏然间顿住,霎时呼吸变得滞涩。

  心跳近乎漏了一拍。

  她定定地目视眼前人,几乎不敢相信。

  原来前日里在齐王身旁见过的人,当真是他。陈兰时。

  对方的衣衫很素净,一身清缟,袖边压着一寸玄色镶边,衣领间盘踞着淡淡的菊花暗纹。

  面容皎白,温其如玉。眉目鼻唇,均与当年一般模样,但随着时日推移,好像褪去了旧时的那丝青涩,脸型轮廓变得清晰而明朗。

  “是你。”杭忱音的心恢复了跳动,并且激烈地跳动起来,不受控制。

  他站在那片树影底下,水墨丹青似的眉眼含了一丝轻嘲。但陈兰时这个人,就连嘲讽别人时,看起来都是那样温柔,春水似的眼波温柔得像是能引人溺毙其中。

  “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他大抵知道什么是杭忱音痛点,便径直踩在她的痛点上,微笑重复。

  “神夫人。”

  杭忱音怔了一怔,一声声“神夫人”将她拽回现实,胸口像是被回忆的尖刃毫无迟疑地精准捅入。

  脑中万千光影纷至沓来,一页页闪过。

  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湿了起来,她死死地将那股艰涩的热流抵回了眼眶,尽可能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的未能释怀。

  “你别这样叫我……”

  对方轻嘲,偏过视线,对她眼底久别重逢时浓烈的情绪视若无睹,“为何,难道嫁给神祉——国朝首屈一指的悍将,弱冠便要封侯的神将军,你也不快乐么?”

  肉色薄唇,看上去温热潮湿,吐出的字却是如此冰凉。

  “阿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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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福没有得病,大家放心[狗头叼玫瑰]

  第9章 陈兰时

  与陈兰时相识,缘于堂兄杭思明催她去学塾送学具,杭忱音抱着伶仃作响的一箱笼文房用具,步履踉跄地奔向书斋。

  那时候,太子殿下刚刚迎娶了太子妃,阿耶对她管束颇松,很少再押着她向杭皇后学习,杭忱音呢,也便愈来愈自由散漫。

  她清楚地记得,她去送学具的那天黄昏,大把的秋阳透过倒悬的垂花竹簟的缝隙,如穿花金线般斜织起整片长廊,抱厦里,两道如竹节、如温玉般的少年身影,并立交谈着,言笑晏晏,如鹤唳秋霄,笑语声穿过廊下一丛丛摇曳的素洁秋菊,滑入耳膜。

  一个是堂兄,还有一个……

  杭忱音抱着学具,愣愣地站在那儿。

  他回眸来,眉梢清润,笑容款款,见到异客,不由地眉尾挑动。

  堂兄便殷勤为之引荐:“这是舍妹,杭伯父的女儿。”

  他便向他点头,像雨后淋漓的竹,还有着翠嫩新鲜之感,蒙着丝丝水汽。杭忱音也不知怎的,胸口砰砰地跳动。

  “幸会。”

  他的声音,更如泉涤青石般,温润而沉厚。

  一声“幸会”,令她的心跳声陡然变得更加激烈。

  从那以后,为了这样的“幸会”,她总是找借口,找各种理由,去帮堂兄送东西,有时候仅仅只是文房四宝,她便要装模作样地跑四回。渐渐地,堂兄书斋里的那些同窗,她都熟识了。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他,也慢慢地与她熟络了起来。

  他姓陈,名芳,字兰时。他原是长安下辖隆县出身的农户,因为朝廷开科举取仕,家中有殷实之积的农户子弟,也开始学习诗书,走科举的路子。陈兰时便是这样,与他的母亲入了长安租居,在学塾与堂兄同窗。

  杭忱音在母亲的教导下,学会了一样精致的点心,便是樱桃煎。

  为了让他也尝到,杭忱音特意说是为堂兄做的,但做了足足两盘。

  鱼玄幽都感到惊诧:“做这么多,你堂兄不是牛,他吃不了的!”

  杭忱音笑说:“我想着这个,放凉了也还可以吃嘛。”

  鱼玄幽疑惑不已:“几时也未见得你这么同你堂兄亲厚,最近这是怎么了,常往他们学塾里跑。”

  杭忱音的眼眸乱飘,最终还是糊弄了过去:“女儿只是觉着,堂兄现在年纪大了,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读书那么劳神用功,应该好好照顾,给他补一补,吃点儿甜的很好的。”

  鱼玄幽笑了起来:“你堂兄读的那个书……不提也罢!罢了,你们兄妹和睦也是好事,你要去送,就去吧,早些回来。”

  杭忱音答应得很快,拎上食盒便出门了。

  到了学堂,堂兄果然在书斋里温书,她将还有余温的樱桃煎从食盒里取出,一盘盘亮晶晶、水润润、红艳艳的果子,令杭思明的眼睛泛光,他感激涕零地说了声“好妹妹”,立刻伸手去拿,结果还没碰到樱桃,便被妹妹绝情地打掉。

  “嗯?这是何意?”

  “你就这样吃独食么?学堂里那么多的同窗,阿兄你一个都不叫?别人要是见了,只怕要说你护食小气了,别在外边丢我们杭家的人。”

  “有道理。”

  杭思明悻悻地把探出的爪子收回来,离席去叫人了。

  杭忱音就在窗下,单手支颐,在人来之前,无聊赖地对着廊下的白菊长吁短叹,也不知道堂兄那个笨蛋,能不能把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叫来,因为堂兄的不靠谱,她万分忐忑。

  一晌后,堂兄叫的人都来了。

  只是人来的时候,看着那群密密麻麻摩拳擦掌的狂蜂,杭忱音却傻了眼……

  这是整个学堂都倾巢而出了么?

  偏堂兄那个不解风情的,把臂膀摇成了一杆大旗,呼朋引伴的,唯恐别人听不到似的。

  “都来呀!老子妹妹做了点心,都来尝一尝!没有妹妹的都偷摸羡慕去吧!”

  “……”

  杭忱音远远地,瞥见落在最后的陈兰时。

  他也被叫了来,但还是那么风采卓然,雅致如竹,不急不缓地往这畔走来。

  可他的这份从容,教他怎生赶得上那群饿死鬼头胎似的同窗,眼见着他们蜂拥而至,杭忱音直接被人从窗口挤了回去。

  他们眼冒狼光,七手八脚地抢夺盘里的美味,被挤进屋内的杭忱音,想叫他们住手,后边还有人,可怎么喊也无济于事,眼见着盘子空了,辛辛苦苦做的两盘樱桃煎就这样落入了无关之人的腹中,杭忱音气急又委屈,除了跺脚,什么也干不了,眼眶慢慢地湿泞了。

  陈兰时与世无争地站在抢夺美食的人堆之外,目光始终停在窗前急得红了眼圈的娘子身上,几息之后,约莫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悟。

  盘子是片刻就空了,杭忱音提着叮当碰撞的

  食盒,委屈地往回走。

  没有走出学塾,身后传来那熟悉的隐隐带笑的声音:“小娘子生气了么?”

  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杭忱音怔愣,激动地回头。

  他在一丛湿漉漉的白菊旁,米白的素雅长袍,衬得人矜贵而又有书生气,半分不像力田的农夫,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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