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瓶伤药。
杭忱音的心情蓦然变得复杂起来。
红泥向掌中的瓷瓶药油努了努嘴:“喏,娘子你看。”
除了一只剔透晶莹的瓷瓶,玉色瓷瓶下,红泥鲜嫩粉红的手掌里,还卧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写着用药指南。
杭忱音展纸阅读。
字迹出自于神祉。她曾见过他在公函上的批复,凌云遒劲的笔触锋利尖锐,肆意不羁,令人见之不忘。
用药细则,记录得很详细。若非盘问太医好几遍,大概根本记不住。
杭忱音心情更加复杂。
红泥不知道房里发生的事,总之,姑爷好几日没有到娘子房里来了,而绿蚁,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红泥为娘子送浣洗的旧衣时,瞧见绿蚁避着人往姑爷和良吉所居的耳房里去了,红泥的心情顿时惊悚不定。
回来后,替娘子整理了衣橱,收拾了案上的画墨,她迟疑地提起了这件事。
娘子神色如常,只是不语。这一切苗头都让红泥感到很不寻常。
红泥终于耐不住,问了娘子,可是绿蚁近来行踪有异,服侍惫懒,接着她又提到:“她是奴婢举荐而来的,是奴婢的表妹,从前家里遭灾逢难无一生还,蒙娘子不弃收留,允她跻身之所,她若还感到不满足,对娘子搪塞敷衍,就是她白眼狼不识抬举,娘子只管责骂,奴婢也会帮着娘子训斥她的。”
杭忱音扯了抹笑摇头:“没有。”
不是因为这。红泥咬起唇,“其实,奴婢心里已经有了揣测。”
杭忱音诧异地挑眉。
“她先前几日,望姑爷的眼神,奴婢就觉得有些僭越。”
红泥本以为绿蚁是知晓轻重的,自知云泥之别,待初始的热情过了便会有所收敛,可谁知她竟私下里与姑爷会面,看起来是愈演愈烈,那么红泥也无法纵容无视。
“绿蚁不定,是听了娘子前不久说的那些话,心里起了混账的蠢念头,糊涂肖想了起来。奴婢知道,那话做不得真的,待她回来,奴婢就去敲打她。”
“为何觉得,我说的那些话,不能当真?”
红泥呆住了,袖下的手轻微颤栗,不安地望着娘子容颜。
杭忱音还是那本平静,眼眸澄澈如秋水,没有半丝涟漪。
红泥恍惚了下,立马屈膝而跪,“娘子!奴婢决计不敢较真。”
杭忱音温声说:“我是让你们当真的。而绿蚁,也是真的当真了。她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红泥几乎要俯到地面上去,因为绿蚁的贪妄,简直无颜见娘子。
“我与神祉也只是联姻,并无情爱,”杭忱音的指尖拨弄着沿着光滑的腕骨滑落檀木珠串,目光落在案头用剩的白瓶药油上,“古时女子被驱使联姻豪强,都会携带女侍作为滕妾。你是清楚房里事情的,我嫁与神祉近两年以来,没有与他行房中事,我实在无法勉强自己迎合于自己的夫君,为了联姻的稳固,我容许跟随我来的你们继我之任,完成家族重托。绿蚁能有这样的念头,实属为我扶危解困了。如果能成的话,也算一件美事吧,可惜她用错方法左了路子。”
红泥心头更加略起惊涛骇浪,她忙不迭请娘子收回成命。
自己被发卖入杭家,自小蒙娘子收留,多年以来,娘子待己亲如心腹,三年前,自己又将无处可去的表妹引荐娘子,娘子更是菩萨心肠,答应收留绿蚁,给了她们姐妹俩衣食无忧的生活。娘子对她们姐妹二人,实有再造之恩。
无论如何,绿蚁也不该惦记了娘子的夫婿,不论婚姻内情如何,神将军毕竟都是娘子的夫婿啊!
杭忱音低眸,将跪在毛绒猩猩团花毡毯上不停请命红泥伸手托起。
“你不必觉得负疚,你是知晓我的,红泥,我是认真的。”
红泥惊骇地仰眸。
但不论如何,红泥都坚持认定绿蚁不该心生贪欲。
她找到绿蚁,要申斥绿蚁一番,但绿蚁的神情却有些恍惚,还没等她开口,便说身体疲乏不适。
对方看起来确实两腮苍白,眼底青灰,红泥再有要教训的话也只好先压下不表。
晚间红泥服侍娘子入浴,绿蚁伺候膏巾,等娘子洗浴完,绿蚁伸手去拿干毛巾。
没有等到她拿到那条干燥的毛巾,杭忱音已经伸手拿了,绿蚁碰了一空。
刹那间,绿蚁的手指似是僵在了半空之中。
直至红泥服侍娘子擦拭完身,绿蚁恍若无事地默默退离了浴房。
杭忱音走出净室回到内寝,挨向汀香居内寝的软靠,绿蚁见杭忱音的乌发湿漉漉的,兀自垂水,胸口的寝衣上已经洇湿了大片水迹,便自告奋勇道要帮娘子沥干发尾。
“不用,让红泥来吧。”
绿蚁噤了声。
迟疑着要上前的双足,像是被两枚长钉死死地楔入了地里。
杭忱音只是觉得绿蚁的状态很不对,目光涣散,走路也飘飘忽忽,想起曾听红泥说她身子不适,便道:“绿蚁,
这边不用你,你早些回去歇了吧。”
说完,便转身侧向红泥,任由红泥捧着干燥的新毛巾,覆上她湿润的发丝,并未留意拖着步子迟缓离去的绿蚁的背影。
翌日清早,红泥来为娘子打水沐浴,她提着水桶走到石井栏旁,放下井绳往里探去,脸颊猝然间被抽走了血色,一跤跌倒在地。
“啊!!!!救命!救命啊来人救命,救……”
水井里死人了。
正是绿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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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猫爪]
第13章 埋首玉颈
杭忱音初醒,正在寝内晒初阳,天气干燥趋寒,只有阳光晒在身上是暖暖的,她对窗外山峦出了会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跫音,迟滞,清晰,时断时续。
“夫人,”神祉的声线有一些压制不住的嘶哑,才唤了一声“夫人”便已气息骤乱,强行调息一晌,脚步声向她又迟滞地近了几步,“对不起。”
杭忱音不知他为何突然道歉,惊诧地回过头,对方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越内寝一步,就那么沉默地停在半面槅扇前,茶褐色瞳眸微垂,神情显得几分懊丧。
他失魂地望着窗前披着一袭金晖的女子,每每看着,心念都为她牵动,都会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些东西仍在发烫,没有随着北虏之患平复而同时死去。
神祉的唇角轻轻地上扬,他并非是在笑,只是声线温和:“我那日语气不好,吓到你了。我的确没有纳妾的打算,夫人你不肯和我全那最后一步,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但我确实没有别的打算。”
“那你为何道歉。”
“夫人是误会我了,”神祉望着她轻声道,“但让夫人误会就是我的不是。”
那一刻杭忱音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复杂到了极致的心情。
她没有抓到任何神祉向绿蚁暗通款曲的证据,就连她自己都清楚,她在诬赖他。
杭忱音说不出话来,她觉得神祉这个男人窝囊又无趣,总是逆来顺受,可秋狝所见,他并非是如此一个人,他只是对她一人言听计从。
杭忱音也不知道,他明明已凭借战功贵为大将军,为何会为她容忍到这地步。
彼时对视片息,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宛如凝固。
神祉在等夫人判决,杭忱音在等他自讨没趣地先走。
就在沉默的当口院中突传动静,红泥尖锐的惨叫与哭声响了起来,“娘子!娘子!绿蚁……”
她一面哭喊一面奔向了房内,见了杭忱音,她跌跌撞撞地朝对方脚下扑了过去,语无伦次地发着抖,咽喉像被巨手扼住,近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杭忱音纳罕:“出什么事了?”
红泥泪如雨下,手背捂住了颤抖的嘴唇,哭哭啼啼地吐出几个字节:“绿蚁……绿蚁没了。”
一早,红泥去为娘子取水,井绳放落,往井口探身,猝然撞见一张惨白惨白的死人脸,红泥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可她立马便认出,死者不是别人,而是昨日还好好的绿蚁。
红泥遭逢巨变,丢了魂似的一路奔向娘子房里,没留意到姑爷也在,她哭成了泪人不能自已。
杭忱音与神祉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拉扯红泥道:“去看看。”
神祉眉宇轻攒,也跟了去。
动物本能的警觉提醒着他,从之前的媚骨散,到白虎袭人、力士疯病事件,再到绿蚁的勾引与其之死,幕后所指,都即一人。对方有条不紊地算计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几件事的目的都有着共同点,即一旦对方得逞,他都会与夫人离心。
虽然,他与夫人原本也从未同心。
绿蚁的尸首被人从井里拉出来了,听说清早汀香居外死人的消息便传到了陛下耳中,一场秋狝,本是君臣共享盛世之举,未曾料到接二连三死人,陛下震怒,此次再不能忍,当即便派遣三法司要臣,携仵作前来验尸,调查绿蚁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