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18)

  仵作一番剖解,最终确定死者死因,没有任何致命的外伤,也无服毒,应是自杀,死者跳入井中后被水淹没窒息。

  得知这一死因的红泥,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眼眸失了光泽。如果仵作说绿蚁是被歹人所害,她还可以去揪出凶手,将害死绿蚁的人绳之以法,可绿蚁竟是自尽。

  是自尽!

  “绿蚁,你为什么想不开!这样傻!”红泥近乎崩溃,两只手攥着不停地捶地,哭得厉害。

  杭忱音见状不忍,试图将她扶起,红泥却不肯起身,悲伤难抑,“娘子,是奴婢举荐她的,是我让她和我一起留下伺候娘子的,是奴婢害死了她,娘子,都是我害死了绿蚁……”

  杭忱音摇头,把红泥抱入怀中安抚:“不是你的错。”

  三法司办案之后,将尸首带下去处理了,红泥也跟了去。

  一个年轻的美貌的奴婢,突然间寻死。人虽然是自尽,但围绕着汀香居的揣测与指点,却顷刻间甚嚣尘上。

  传闻不胫而走,有的说,是杭忱音身为主家平日里苛待下人,动辄打骂,婢女不堪受辱,故而投井自尽,但这里又有另一种声音,道是这婢女与身为姑爷的将军私通,不幸被杭氏察觉,杭氏发难,婢女无颜见人,便跳井自杀。

  短短半日,第二种声音便后来居上,盖过了前一种,几乎成为了主流。

  当日黄昏,神祉替不思茶饭的杭忱音精心做了一顿晚膳。

  他蹲身在夫人的腿边,仰眸望着眼眶潮湿、眼波湿蒙的女子,凝视着生辉的玉颜,恨不能伸手去触碰,抚干她眼角潮润的泪痕。可指尖抬起一半,终又忍住了,默默放下。

  他低声道:“夫人,她的死也不是你的错,你一日没用膳了,吃些好么?”

  杭忱音原本岑寂的眸子像是突然被这句话点燃了一般,她伸出手朝着神祉的肩膀推去,神祉对她是不设防的,任由夫人将自己推倒在地,他愕然地仰起脸,望着对一整个他绕道而去的杭忱音。

  “神祉,”杭忱音走到槅扇旁,手扶着门框,深呼吸几口,调试均匀气息,转眸睨他,“绿蚁的死,与你和我都脱不了干系。你是刽子手。而我,竟然做了你的帮凶!”

  杭忱音瞪他的眼眸怒意炽盛,令神祉心惊。

  “我没有……”

  杭忱音将嘴唇近乎咬出了血痕,对神祉的狡辩,她更加忿恨,厉声说道:“昨日,你私下里和她碰过面,昨夜她便投井而死!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么?神祉,你可是当我杭忱音好骗?”

  那日他就说,要处置绿蚁。若非自己拦着,只怕神祉已经动了手。

  昨晚上他与绿蚁私下里碰面,不知说了什么,绿蚁离开后,当晚上便趁人不在,自己想不开跳进了深井。

  “绿蚁出身贫寒,家门不幸,她是好不容易才得到安身立命之所的,便是对你心有乞求,你不答应也罢,难道一定要咄咄逼人,将她逼得羞愧自尽才肯罢休么?”

  “夫人,我没有,昨晚上我根本没有见过她……”

  神祉撑地起身,急欲向杭忱音解释。

  杭忱音脸上的怒意愈发浓烈,面对神祉,近乎想要啐他一口,她到底忍下了,要往外去,看红泥回来了没有,她们今夜就要打道回府。

  神祉慌不择路伸臂,自她身后,环抱了杭忱音,将她柔软纤细的身子,因为生气而逐渐升腾的体温和香气一齐笼罩,像是掬了满怀盈手。

  神祉有着亵渎神明的慌乱,但臂膀却是在夫人惊怒挣扎之下越收越紧。

  不敢放手让她离开半步。

  “夫人你听我一言。”

  杭忱音怎生肯听,神祉圈在她腰间的双臂像铁桶般,坚不可摧,铸成一道将她画地为牢的囚笼,她插翅难逃,对着他的手背又捶又打也没用,她狠了狠心,用指甲掐他的皮肉,不信他不疼痛。

  指尖擦过了温热的液体,触感令她心惊。

  她飞快垂眸,只见腰间锁着的双手,已是鲜血淋漓,布满了月牙般的甲印。而他竟仿佛完全察觉不到痛楚那般,被她残害出血,也一动未动,任由她使气发难。

  血迹仍在渗出,不

  断淹没伤口。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反倒令她逐渐冷静了下来。

  神祉将头低垂,下颌轻轻地贴向夫人温热的玉颈,细微吐息,唯恐惊散了夫人衣领间柔逸的鹅梨馨香。

  神祉将半张脸埋在夫人颈边,带了股委屈意味,固执地停留了几息。

  他的体温,携带着松木香气,无孔不入侵占了她整个思绪,杭忱音呆愣在原地忘了反抗。

  “我未同夫人说过,我麾下羽林卫左将军,与太子关系似有暧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齐王党羽对我颇有忌惮。秋狝以来,在我身上所发生的桩桩件件,都少不了旁人算计,夫人蕙质兰心,如斯聪明,又如斯懂得权贵之间并不光明的手段,一定有所察觉。”

  杭忱音的思绪混乱,大脑全有颈边他吐出的热息占据着,热意源源不断,将她心神俱握,她几乎腾不出空来去思考他的话。

  想将他推开,可看了眼那血肉模糊的双手,实在不忍心了。

  杭忱音蹙着眉梢,不知所措地立着。

  过了半晌,才逐渐厘清他话中之意。

  不错,她是能看出,齐王对他不怀好意,处处针对、算计于他。

  “这与绿蚁有何相干,绿蚁三年前便已来我府中,忠心耿耿,待我以诚,”抿了抿唇,杭忱音想起一事,蹙额道,“除了前日那事瞒了我。”

  神祉不顾手伤的刺痛,将杭忱音拢紧些,侧眸瞥见她光滑似玉的清容,恨不能低头凭了阴暗亵渎的心思吻她,他定定看着,终究只是自嘲笑道。

  “夫人能看出绿蚁对你用心以诚,但是夫人好像从来不知道神祉对夫人,也是用情已极。”

  突如其来的表白,令杭忱音身子微僵,眸光颤栗不定,既恐且惊。

  她缩了缩雪颈,试图摆脱他缠绵颈畔的吐息,但越躲,似是被缠得越紧,让她毫无办法。

  “夫人,求你了,别不信我好么……”

  他再度拥紧,埋首在她颈边,整张脸向下沿着酥软埋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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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第一次表白,小福以前都不敢[狗头叼玫瑰]

  第14章 人死了,总会念着对方的……

  神祉说话的语气低回,配合他深搂她、埋在她衣领之间的动作,听起来竟有一分令人费解的虔诚。

  杭忱音倒宁愿,他对自己恶言厉色,对自己极尽指责。他越是包容,她就越是不知所措。

  杭忱音闭了闭眸,垂眉不语。一晌之后,杭忱音轻轻地呼出一口兰息,“放手。”

  神祉不肯,“夫人,你信我。”

  “信你什么?”杭忱音语调含着嘲弄,“信你昨天没有见过绿蚁,信绿蚁的死与你完全无关?神祉,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她又怎么会自寻短见,你我都不要自欺欺人。”

  神祉环抱杭忱音的胳膊显出了一丝僵硬,他偏过眸,静静地望着夫人苍白而决然的玉颜,放任彼此的呼吸绞缠。

  “夫人……”神祉的目光浮露痛色,受伤地唤着她,如同渴望垂悯无家可归的小狼,“我真的没有见过她,我明知道自己已经遭你如此厌恶,怎敢苛待你的人。昨夜她是来过,但我没让她进屋,良吉可以作证。”

  杭忱音再一次强调:“良吉是你的心腹。放手。”

  神祉终于不情不愿地撒开了手,臂膀僵在身前。

  垂目看去,双手的手背上血痕交错,可再尖锐的疼痛也比不得内心的深刻,神祉无计可施地将手上的鲜血擦在衣衫上,将那身翠虬色圆领绉纱缠花袍染得斑驳,他丝毫都不在意。

  他习惯了舔舐伤口,可眼下他连舔舐伤口的勇气都没有。

  怕她忽然清醒,他不过是一头侥幸披着人皮的兽。

  更怕她对一头野兽,露出让他更加难受的厌憎和嫌恶。

  杭忱音道:“神祉,莫骗自己了,你和我只不过是联姻,当初我们成婚,也是各取所需。你势单力孤,需要贵族抬高你在士族间的声望与地位,杭家日薄西山,官运不隆,需要新贵稳固在朝廷的根系。我和你彼此只是对这一点心照不宣,你非得让我说得这般清楚明白,对你又有何好处?你所言真心,我字字不信。即便眼下有,青春时期倾慕少艾,不过是冲动作祟。男子的真心瞬息万变,一旦变故发生,顷刻间荡然不存。你说这些,无非是教我信你,教你放过自己,摆脱对绿蚁之死的愧疚。”

  杭忱音抿了下丰润的红唇,对神祉目中惶急的反驳视若无睹。

  “但你别想摆脱,”杭忱音字字绝情,“这是你该受的。”

  茶褐色的瞳眸似灯台上长明的火焰,被来势汹汹地泼了一桶水,彻底黯淡寂灭了下去。

  神祉僵立在灯火寥落之处,双唇蠕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大概什么都不必说,有种判决落下来了,得知是死刑的平静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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