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一丝可怜的自尊,知晓自己不该再缠着夫人,知晓此刻他就该离去,等绿蚁的死在他们中间慢慢地淡化,可胸口却似有一把尖刀楔入,扎得五内血涌如注,难以呼吸。
他抬起眸,近乎贪恋地、温顺地凝视着昌盛的烛光里乌发玉颜、宛如明珠生晕的女子,璀璨的华光在她白皙腻理间流转,清艳的肌肤似一捧细雪,与两簇雪中娇娆红梅相映,美得令人窒息。
更如天边辉月,皎美绝俗,令人自惭形秽,不敢企及。
神祉自知贪心,他做了那个妄图攀附蟾宫将月光攫为己有的窃月之徒,此刻被她的清冷所伤,是自己咎由自取。
但永远也不可能后悔。
夜色已深,杭忱音独自在房中停憩,等红泥归来。
红泥回到房中,看着桌案上的冷食,知晓娘子又不曾用晚膳,她忍住瞳孔里又要外溢渗出的泪,去往庖厨,准备了一些饭蔬,杭忱音毫无食欲,根本不愿动箸子,是怕红泥也吃不下,陪着自己一同挨饿,她才勉强和红泥一道吃了几口。
吃着吃着,红泥眼眶里的泪水就嘀嗒掉进了盘里。
泪水拌饭,越吃越咸,起初杭忱音还安慰她,到了后面,自己也吃不下了,只好停杯投箸,无声落泪。
三年来,谁都习惯了绿蚁的存在。
而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当失去时,才知道那种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不想更改,所以痛苦。
红泥忙用袖口擦掉眼泪,“奴婢弄得娘子也吃不下了,奴婢该死。”
“不怪你,”杭忱音捧了捧红泥的脸颊,“我也确实没有胃口。”
想起绿蚁之死,仍不免心头耿耿。
“绿蚁的死,恐怕与我也脱不了干系。”
红泥听到娘子这样说,倏地错愕地仰起视角。
杭忱音叹息说:“发生那件事后,我就觉得她精神有些恍惚,加上,她瞒着我去做那件事,从不让我知道她对神将军的心思,总归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昨日我看她状态不对,所以没想让她继续在我面前近身伺候,想让她休息,彼此都冷下一些,等事情过去,自然就好转。我却没察觉到她的心思,原来她如此要强,暗中已经存了死志,我若再敏感一些,及早发现她的这些心理,对她如常,或许也不会……”
酿成悲剧。
所以杭忱音说,神祉固然有责任,她自己也是帮凶。
终归是人死为重,他们即便不必为绿蚁之死背负上刑律的制约,也要受到道德良知的锥心之问。
红泥默默不语,哽咽数息后她拼命摇头:“不是娘子的错,也不是姑爷的错,和你们无关……绿蚁想不开,是奴婢这个姐姐没有关心她,照顾好她。”
杭忱音苦笑说道:“人死不能复生,纠结谁是推动绿蚁之死的真凶,她也不可能回来,活着的人互相指责怨怪,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好受一些罢了。”
她抬眸望了望头顶的琉璃宫灯,行宫的灯,光芒有些灼眼。
“红泥,你说人怪不怪,绿蚁活着的时候,我还总挑她的错儿,她刚来的时候,是个毛手毛脚的小丫头,干活虽然勤快,但总是好心办坏事,把我的瓷器,还有宣纸,都弄坏好些。后来稳重了,我又觉得,她心里藏着太多事儿,不像你,事事都肯与我说。我便觉着,这孩子心思重,恐怕不是很好亲近。”
杭忱音回忆着三年以来绿蚁的点滴,怅然若失。
“可她没了。她没了以后,我却一点点细数起她的好来,她知冷知热,知晓我常吃哪些药,只要药屉空了她总是第一时间给我重备,她还知晓我喜欢山先生的字画……红泥,我现在想起绿蚁来,没有一点她的不好,全是她的好。”
红泥惋惜说:“人都是这样的,等失去了,才知道它们曾经的意义……”有多么重,多么深刻。
“劣根。”杭忱音摇头笑说。
好在她细数自己身上所有的,所能再失去的也不太多。
想到红泥才从仵作那边回来,杭忱音问:“三法司那边,对绿蚁之死有新的什么发现么?”
红泥抹了把泪说:“没有,他们只是说,绿蚁是溺亡,额头上的伤口应该是投井时磕在石壁上撞的,伤口很浅,颅骨无损,不致命。井口没有任何挣扎摔打的痕迹,她腹中也没有任何药物的残留……他们说这是没有任何可疑的自尽。”
所以红泥最后一丝希望也终于破灭了。
没有仇家,甚至都不知该如何怨怼。
红泥抽泣着接着道:“数日间死了三个人,陛下因为接二连三有人丧命震怒,下旨要提前结束秋狝,明日黄昏,待绿蚁的尸首被安置妥当收殓之后,王驾便要回大明宫。奴婢今晚,便将娘子的细软收拾出来。”
届时,她们也要回神祉在长安的那座府邸。
红泥为了免使自己静下来,平素手脚伶俐的一个人,对区区两人行囊,她收拾了一整晚。
次日天色晴霁,绿蚁在杭忱音的主持下落葬为安,神祉也陪同出席。
整个下葬过程,他一字未言,气氛沉默得诡异。
杭忱音把供果摆设齐全,等纸钱燃烧殆尽,又替绿蚁上了几炷香,才动身前往行宫外停驻的神祉的车驾。
郊野的荒草萧疏,近乎覆没了杭忱音的小腿。因为有神祉走在旁侧,杭忱音的心跳不由地失衡。
昨晚到现在,神祉几乎没再对她说过话了,他只是一路沉默地跟着,如果她有需要,他便会上前,譬如适才为绿蚁燃纸时,他就及时地送上了火石,但送上火石后他便又岑寂退离,像影子般缀在身后。
杭忱音感到压抑,几乎很想下令驱赶他,但想了想又不知用什么样的名目。
走了一程,行宫在望,跸道上玉车鸾辂、王旌龙幡,参差在列,左右龙骧军身披玄甲肃穆庄严,昭示着天子即将启程,杭忱音松了一口气,正要快步往前,好甩开神祉。
尖细荒疏的泛黄长草尽头,出现了一道灰蓝袍衫的清癯身影,对方瘦削的面骨上,却有一双漆黑如墨、无论何时都似含笑的双眸。
杭忱音的身形倏地顿住。
神祉跟从身侧,随着她的停步,也不再前行。他看着夫人,读出了夫人此时眼底的茫然、惊讶,万般情绪,似爱意似恨意,又似两者交织。
神祉守在夫人身旁,长眉轻垂。
陈兰时笑意吟吟,向他二人走来,“原来是神将军贤伉俪,不期巧遇。在下陈芳,是齐王府幕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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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了,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就全是她的好。
小福:明白了[猫爪]
不是小福你明白啥了啊?
第15章 唇印
杭忱音在看见陈兰时的一刻,脸上褪了血色,内心中竟然萌生了一丝忐忑,她往身旁的神祉飞快地掷去一瞥,胸口怦怦直跳。
神祉垂眸凝着她,神色沉静地问:“夫人认识这位先生么?”
杭忱音的心咯噔一声,虽然神祉的声线平静,听不出异样,可就让她胸口发紧,好像呼吸艰涩了些。这种翻涌而来的情绪,或许就叫作心虚。
她定住心神,勉强扯出平缓的笑意,“陈先生,是我阿兄往日在书塾的同窗。”
神祉颔首,目光仍停在她粉白的秀靥上,看着夫人宛如秋水飐滟的眸微微扑朔,隐晦地闪动了几下。他笑了笑,抬起手,将夫人颊边被风卷乱的碎发拨弄到她的耳后。
动作亲昵而温存,像个体贴忠心的丈夫。
陈兰时的目光定在神祉的手指上,须臾,他摇扇行礼,“确为旧日相识,不知神夫人,可否与在下,借一步说话?在下有一句忠告。”
杭忱音不知陈兰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初是他说,但愿从未与自己相识,如今又来,当着她夫君的面,说出这般引人遐思的话,是为何?
杭忱音仰面望着神祉,似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夫人定是想要与那人独处的,她只是在要自己的首肯。
漆黑的睫羽投落在眼睑上,长而浓密的睫影,遮蔽了眼底自嘲的情绪,他却还是牵了下唇角,大方得体地抚了抚夫人的碎发。
“早些回来,陛下要启程了。”
杭忱音的心沉了下去,面容如霜,点头说好。
她循着陈兰时指引,二人往陈家的马车走去。
长草萧条地搭在路面,牵着二人同行时被十月瑟瑟秋风卷动的衣袂,翩跹如丛中双栖的蝶。
晚雾一时吹起,朦胧间,将那两道并行的身影隐没了去。
神祉缓慢地垂眸,黯淡的茶褐色瞳中,满是自谑。
杭忱音随陈兰时走到马车后,这里虽不至于没有人迹,但视角对神祉而言是完全封闭的。不知为何,这让杭忱音的内心之中感到了一丝不安定。
尤其是,当陈兰时用这种如往昔般,温似春水的眸光,安静地打量着她,这让杭忱音更加觉得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