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33)

  枣娘的声息愈说愈低。

  “那鸡也是将军养的,时不时就少一只,全佐进了夫人喝的药汤里了。”

  杭忱音怔愣地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

  癸水时腹痛的症状,在这一年多以来,的确减轻了很多很多。

  原来是这样。

  如果,枣娘的厨艺是神祉教的。

  那么放在她床头的药,那些需要配同药膳一起服用的药……

  杭忱音忽地福至心灵,惊讶地起身朝内寝快步而去,抽开床头抽屉。

  从来都不是绿蚁,而是神祉。

  难道也是神祉为了怕她不肯服用,还是,他知道她不让他进她的内寝半步,才让绿蚁放进去?

  抽屉里重新填满了各色瓶罐,他在走上落凤谷前,还往里边放了足够她吃好几个月的药。

  神祉……这个世上怎会有痴傻如你这般之人?

  杭忱音的心绞动起来,似是要将肝肠一同搅碎。

  被喜欢的人讨厌着,真的很疼吗,神祉?

  *

  长安越来越冷了。

  冬天来临没有多久,各家屋里的炭火都烧了起来。

  杭忱音再度梦到了暮色之下的落凤谷,凄冷的狂风卷积着乌云,遮蔽了山头明月,簇簇青峰自暮色里呼号着,山松树摇得下一瞬就要筋断骨折。

  他还是那样,一袭玄衣,温和平静地坐在树梢。

  望着她的时候,清亮的长眸泛出茶褐色的温润光泽,在夜雾中亮得似冬夜里唯一的火把。

  “神祉。你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说服他,她轻声好语,尽管心脏似被巨手用力攥着那般疼。

  “神祉。我求你了……”

  别跳。

  别跳下去。

  狂风席卷,吹着悬崖边上的老山松树,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哀嚎。

  他笑着望向她,低声说:“别过来了,崖边路滑,山石在崩落。”

  杭忱音只想歇斯底里地嘶吼,不要再笑了,下来!

  “神祉……”

  “转过身,别看我。”

  “不、不是这样的,不要!”

  神祉又一次闭上了眼,声息极沉,压抑的沉嗓犹如砂砾相磨戛,泛出喑哑的音色。

  “我死了,能别讨厌我了吗,阿音,我真的好疼,好疼。”

  最后一个“疼”字,似是弥散入风里。

  随着他张开双臂,从山松树上后仰而下,针叶倔强地摇颤着,满山谷里像是都是那个字的回音。

  “疼……”

  好疼。

  神祉,我也好疼。

  为何会,这样疼?我是怎么了,你可知道?

  杭忱音从噩梦中惊醒,身子激烈地一弹,她睁开双眸望向床帐的承尘,眼泪无息地自眼眶涌出。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风漏过窗扉的空隙,徐徐吹入房间。

  炭盆熄灭了,冷冷清清的房子里,岑寂的一切犹如死般安详。

  杭忱音坐了起来,取下床头楎椸上的锦裘鹤氅,穿在身上试图关窗。

  走到窗前,忽有一阵寒风卷动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窗隙间渗透,扑到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于肌肤消融。

  她心里一惊,忽用力推开窗,只见漫天飞扬的雪花似絮团般从云间抖落,纷纷飒飒地飘向人间,屋脊上、竹林里、石井栏边沿,还有枯黄的草、衰败的叶,腐烂入泥的花,似都被这一片洁净无瑕的纯白所笼覆了。

  下雪了。

  去年的长安不过飘了几粒雪沫。

  今年竟有这般皑皑的大雪。

  杭忱音的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想那件狐绒滚边的梅花红斗篷衬你,穿在雪里很好看,特意放在你衣橱的最右隔间。”

  她忘了关窗,径直走到衣橱前,拉开了尘封已久的旧衣橱。

  在最右隔间里,如红梅般绯艳的斗篷,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地垂落,放量宽大,材质绵柔,触摸上去很舒服,边角温软细腻的绒毛,和一针针平整穿缀的梅花缠枝纹,都鲜艳如新。

  很衬么?

  我穿着它去见你吧。杭忱音揉着不停跳动的额角,将那身红艳的斗篷从衣橱里取下抱在怀里,恍恍惚惚着想。

  红泥倏然冒雪从外间进来,她袭了一身的雪,在房檐下抖擞掉细碎未融的雪片,看向衣橱前正发呆的娘子,身旁窗子都没关!

  红泥急忙叫了一声“娘子”,飞快奔到窗前,将两扇窗叶阖上了,这才呼出一口气,将手里拎着的炭火放入铜钵里,开始燃炭。

  “娘子是要出去么,天太冷了,还是在屋里热活儿。”

  杭忱音低眸看着正发着炉子不停摇扇的红泥,轻声问:“马车可以走么?”

  “走是能走的,一下雪,百姓就自发把城里官道清理出来了,”红泥扇了几下火便将双掌围成一个圈,唇往圈里哈着热气,再搓几下,继续扇火钵,“只是还是别出门去,风大雪大,娘子身子弱,怕是禁不得。”

  “无碍的,我想给神祉烧些纸。”

  依着习俗,这纸不烧到七七便不算完。

  烧完了,逢年过节的也还要再烧。

  红泥知道,娘子是生怕姑爷到地府没钱花。

  “咚咚。”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红泥问候了一句。

  对方回:“良吉。”

  杭忱音说:“我去开门。”

  红泥在燃炉子腾不开手,杭忱音放下斗篷,将房门打开。

  果然便见良吉站在房檐底下,他穿着厚厚的大袄,头上戴着一顶胡人式样的小毡帽,脸颊冻得通红干裂。

  这孩子看着也是不大会照顾自己的,这般粗糙,也不知是随了谁。

  杭忱音问:“有事么?”

  “有事。”

  良吉说着,将怀中焐热的和离书掏了出来。

  在杭忱音的震惊之中,良吉拉长了脸。

  “和离书一式两份,一份已经在杭家。杭家今天已经在户曹那儿过了明路,你已经不是我的夫人了,”少年抬起头,有些得逞的快意,面对杭忱音的错愕,他神情冷淡地说道,“杭家明天便会派人来接你,你离开这里吧。”

  杭忱音有一瞬睖睁,冰凉的呼吸卡在肺里,寒声质询:“你为何要这么做?”

  良吉嘲弄地笑说:“你别担心,将军的遗产是他要给你的,你全都可以带走。你回杭家以后,大家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他又对赶来给娘子撑腰的红泥道:“收拾你家娘子的东西吧,这里还姓神,是你们避之不及的瘟神之神,你们不是早想走了吗?如今正是皆大欢喜了。”

  红泥厉声道:“我家娘子何时说要走了?这个家,几时轮得着你做主,你把夫人赶走,姑爷九泉之下,只怕也要来寻你!”

  “寻就寻吧,我巴不得!”少年哭丧着脸惨叫了一声,他倔强地把眼睛里的泪水擦干,对杭忱音二人做出“请”的姿态,“和离书已经签署好,官府也过了明路了,你可不是夫人了。”

  杭忱音一直凝视着良吉,身子微微绷紧。

  少年眼睛里写满了绝望和偏执。

  风雪一阵凄紧,吹打得身子寒颤。

  杭忱音平复呼吸,平声道:“是向我堂妹借的笔么?冒用他人印信是违背律法的,你可知我现下如果要告你,随时可押解你上京兆府。”

  一句话说得良吉心惊觳觫后,杭忱音放缓了语气。

  “但我无意伤害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和离,也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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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信王殿下还在治伤,还没醒哈。

  第25章 我对你,并非是讨厌

  良吉怔望着杭忱音, 撇嘴想说话,眉宇拱成了川字。

  又似乎觉得,没必要再说了。

  他自作主张, 令夫人和将军和离,将军若黄泉地底有知, 肯定不会原谅他了。

  “你要住就住, 随便吧。”

  良吉妥协地咬牙扔下一句, 便不管了 。

  杭忱音所料不差,之后几日,父母又来接她几回, 有时母亲亲自来,有时派杭家的管事来, 杭忱音一一回绝, 后来干脆称病不出。

  不过她确实是病了, 反反复复地咳嗽, 今岁的冬天格外冷, 气候又干,不利于养病。

  天气晴朗的时候, 她会去坐一坐秋千架, 看笼里的小灰兔吧嗒啃着苜蓿草,听鸡舍里孤单的打鸣声, 摇晃的秋千架上孤影绰绰。

  然而这样的晴天也不久长,过了一段时间又开始下雪。

  雪一下便似没完没了, 飞雪连天的时节里, 屋脊上压了厚厚一重雪被。

  似嫌春色太晚,迟迟不至,白雪故作飞花, 轻盈地洒落庭前,摇曳生姿。

  洒扫的枣娘,扫了一遍又一遍,才清出的步道,经过一夜飞雪又掩盖上了,如此周而复始。

  今日是神祉的七七,应该要再烧一些纸钱,杭忱音特意从衣橱里取出了那身红斗篷,驱车赶去城郊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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