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34)

  红泥将汤婆子及时送到娘子手里,给娘子生了冻疮的柔荑涂抹上冻伤药,再套上厚实的棉手套。

  孤坟白雪皑皑,不见丝青寸碧,冰冷的石碑自雪地里矗立着,背临白首青山,眼前是封冻成冰的萦纡曲水,纷纷扬扬的白雪,宛然天上对人间唯一的叩问。

  杭忱音穿的梅花红,似刺在雪地里的一片血色。

  将祭台清扫,供果摆设,燃上几炷香,烧上几捆纸钱。

  红泥惊讶地发现:“娘子,好像有人来为姑爷上过坟了。”

  双掌合十的杭忱音讶然睁眸,看见红泥将雪地清扫出来,露出底下的一层灰烬,灰烬是新鲜的,至多不过昨日。

  但杭忱音没太意外:“戴将军他们,也有时会来。”

  红泥点点头:“姑爷还是有人记挂的。”

  杭忱音说:“绿蚁那边,一会儿也去烧一些。”

  红泥感激不尽:“是。”

  快要过年了,听说鬼门关也会大开的,群鬼夜行,没钱怎么通门路?

  怀里的纸钱烧不完,怕再搁在雪地里,一会儿打湿了便不好烧了,红泥兜起几捆纸钱,对娘子道:“奴婢把这些拾好,放回马车里。”

  “你去吧,就在车里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红泥不大放心,又被杭忱音安抚少顷,她才忧心不安地抱了纸钱往回踅去。

  四周很安静,密雪无声。

  杭忱音将手里的纸钱扔进火钵里,强抑着酸涩起伏的情绪,看向眼前水迹蜿蜒的石碑。

  谥号忠武,名神祉,大汤将军。

  她的亡夫。

  “夫君,”她轻轻呢喃,在这里,没有人会听见她忏悔的声音,“你说过我穿这身配着雪色相衬,故而我穿着它来见你了,你愿与我一同赏雪的心情也不知是否如旧,现在我和你在一起看这场雪景,也算是答应你了。”

  “你往昔言我讨厌你,当日负于气盛,我答你,我确实是厌恶你。后来细想,其实那句话有诸多站不住脚的地方。”

  “我不讨厌你的脸,只是怕你看我的目光,现下想来,你予我之情是何等诚挚壮烈,分毫不计得失,人世间怎会有如此干净纯洁、不计回报的感情,我从来不敢相信,这样的鸿运会发生在我身上。连父母都会计算我的婚姻,安排我的人生,逼迫我的选择,我从来不敢想,亦不敢信。我不愿面对你的脸,也许只是觉得相形见绌,我自知早已失了当年孤注一掷的勇气,面对着你,我总是心虚。”

  “我对你,并非是讨厌,而是逃避。”

  杭忱音勾了下唇角,及至此刻,哪怕午夜的梦魇在退潮,那句话仍旧时时响彻脑膜,似铜杵撞在黄钟上,脑中都是久而不息的嗡鸣声——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也许,由始至终让我感到厌恶的都并非是你,而是我没有选择的婚姻。我错误地将自己对没有选择的婚事的不满,迁怒到了你的身上。”

  “这对你并不公平。”

  “夫君,自你走后,我总是夜夜梦魇,寝食难安。”

  最后的一捧纸钱也落入了火钵里,被火舌舔舐成烬。

  “我不知道我这番剖白你是否能听见,若你泉下有知,望你能听见,”杭忱音吸了吸被风雪冻僵的鼻头,身子发冷地轻颤,清润的嗓音沿着咽喉徐徐溢出,“对不起。”

  漫天瑞雪如鹅毛般飘扬坠落,几近淹没了她浅浅的吸气声音。

  “我小的时候,家中之人都逼迫我学习杭皇后,要我做行高于众的闺门典范、贵女楷模,杭皇后的一切我都要临摹,原样不动地照搬,可我也是一个人啊,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我不想成为谁的影子,谁的附属。我反抗过,据理力争过,也和他们打起来,甚至离家出走逃离长安。可是无用,我还是被抓回,摆在一片鲜花堆锦的供桌上,踉跄蹩脚地学习杭皇后。”

  “我之一生,最自由的时刻,便是太子大婚,齐王辱我阿耶之后,阿耶终于断了将我送入皇家的念头。说来你怕是不信,太子大婚以后,阿耶甚至曾经动念,欲将我一并嫁与太子,即便为妾。我拼死不从,杭氏叔伯们也不肯拉下脸来,道我杭家千百年来未出他人之妾,如今自降身份,岂不辱没门风,因此我才得以保全一息生机。我险些因为此事自绝。”

  “当得知陛下为你我赐婚之际,我亦百般推诿不愿,可圣旨既下,已是由不得我选择,若抗旨不遵,必然连累整个杭氏因我而受难,我也软弱,于心不忍。故而,我是带着这样的不满与忿恨,被我阿耶强行送入了你的毡车。你全然是受到了那道令我无法摆脱、也不能反抗的圣旨的连累。”

  “可我却是太迟钝,我用了太久太久,才明白,我并非是厌恶你本身。”

  “你待我很好,为我周全,为我细致入微,亦容忍我诸多无理的要求。我不是没有察觉。可我却太固执了,总不惮用最坏的恶意揣度你的动机,觉得你只是见我颇有几分姿色,故而起意,实则同瓦肆里的登徒子没有两样,好像只有这样想,我的愧疚与不安才会得到暂时的安慰。”

  “当真是我错了……”

  不知道这些话,他能否听见。

  魂灵一说,实属渺茫无据之事,谁又真正目睹过。

  也许神祉永远听不到这些话了。

  然而这些,都是她想告诉他的,她也终于说出了口。

  也许今朝站在眼前的不是一座冰冷的墓碑,而是真实鲜活的神祉,这些话她也很难宣之于口。

  “我走了,我也会常来看你的,只是往后,我也不知还能有多少机会,”杭忱音苦笑着,“我的事情,从来半点不由自主,杭家一直在逼我回去,也许我能抵挡一时,终不能抵挡一世,也许我抗争过后依然徒劳,又不知将来落在何地,埋进谁家的坟冢,但我眼下所能做的,便是尽我所能守着你了。”

  火钵子里的火焰燃尽了,逐渐冷透,覆盖了一层浅薄的雪痕。

  杭忱音的身子在发冷,膝盖冰凉,逼不得已起身,长满冻疮的长指抚过冰凉的石碑,最后留恋地看了几眼,转身朝马车走去。

  拨转马头,又去给绿蚁也焚烧了不少纸钱,才打道回长安神宅。

  枣娘在浮雕影壁前接应,但神色有异,杭忱音极是诧异,问她可是出了事。

  枣娘吞吞吐吐,不肯明言。

  这让杭忱音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她奔进斗春院,只见院中枝折花落,覆盖的厚重白雪下,坍塌的秋千架横在池头的小桥上,压弯了桥畔风雪中瑟瑟发抖的矮竹。

  断裂的秋千架,被北风刮出细碎的呜咽声,好似哀鸣。

  杭忱音睖睁地望着那架前不久还打过的秋千,一瞬不瞬,好半晌呼吸屏住,也忘了说话。

  枣娘的眉眼挤在了一起,用力抹了把脸上雪沫,道:“夫人,今年这雪太大了……”

  杭忱音怔怔地向秋千架走近。

  手指抚触过断裂的残木,心里是前所未有的酸涩与悲凉。

  昨日,窝在小屋里的灰兔冻毙了。

  今早,鸡舍也空了,那只公鸡,终究没能熬过寒冬。

  好像神祉留下的一切,他存在的痕迹,都随着他的消亡,正一点一点于世间消失。

  最后的最后,若有一天当她的记忆里也不再剩下这个人

  时,神祉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二字何其残忍。

  枣娘还待请罪:“都是奴婢不好,我就应该每天给秋千扫雪的……”

  “不怪你。”

  风雪太大,神府上下就这么几个人,照顾自身已是不易,根本忙不过来。

  枣娘犹豫着劝说:“要不,等雪停了,太阳出来,老奴出去给夫人雇个巧匠来,再照原样打这么一架?”

  “不用了,再打的,也终究不是那一架了。”

  不会再有神祉的心血,不会是那一架了。

  杭忱音不是一个会退而求其次的人。

  没有必要了。

  枣娘只好不再劝,沉默了下去。

  又过须臾,门外有人传报,道是杭家来了人。

  杭忱音以为,这又是如昨日那般,管事带了车,来迎接自己回去。

  杭忱音一口回绝:“不见,让人回吧,风大雪大,提醒一声驱车谨慎些。”

  但话音还没有落地,门外之人便径直闯了进来,言笑晏晏。

  “怎么,连我也不欢迎了?”

  “阿兄!”

  杭忱音眼底浮露出惊喜之色,看着数年未见的堂兄骤然现身,她惊讶地迎了上去,目光追随着他转了转,确认无误是自己堂兄。

  “你怎回了?你不是在渤州么?”

  杭思明右手掌腹贴着杭忱音的脑门抚了抚,笑吟吟说:“不错,你好像还长高了。”

  杭忱音撇唇说“自然”。她们都三年不见了,她能不比以前高些么。

  杭思明大笑,挽过妹妹细软的胳膊,“走,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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