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37)

  杭忱音拥被而眠。

  这一晚上,她果然又梦到了那方阴暗的悬崖, 青松树上缁衣墨发的神祉。

  醒来时, 杭忱音坐起身, 大口呼吸,额角香汗淋漓,湿透的衣衫贴合着肌肤, 潮闷难受。

  她捂着脸调试了片息,等喘匀了气, 静谧地侧眸看向梅花案。

  已是子时。

  凭借助眠香和心医开的药方, 这一晚睡到了子时, 已比先前有了进步。

  往日只在亥时正刻便被梦魇惊醒, 后半夜便几乎是反反复复地辗转难眠。

  翌日, 杭忱音又驱车前往城北草庐。

  将昨夜睡眠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红泥听完插了一句:“大夫, 有没有见效再快一些的法子?”

  心医调着香盒子里的粉, 对红泥的冒昧并不在意,眼睑未抬, 便已洞悉:“夫人定是未能按照我的方子入梦。”

  杭忱音面露羞惭。

  红泥却是反驳:“都是按了大夫的方子做的,燃了钟鼎香, 吃了药剂。”

  杭忱音眼神制止她再继续唐突:“红泥。”

  红泥抿唇不言。

  心医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自是不会计较, 温缓地上扬嘴角,平静悠远地循着杭忱音目视而来,那双深蕴智慧的乌眸, 像是能洞悉一切世情,而又自在。

  “夫人受困于无情,因无情而生出愧疚,因愧疚而生出不安,因不安而难以成眠。”

  心医不急不缓,将调好的香粉拿给杭忱音试嗅。

  白芷零陵悠然的淡香似烟气般揉着鼻端,淡烟中杭忱音用心细品,心医问他,可还好闻。

  杭忱音颔首,表示从未闻过如此令人心神舒泰的香药。

  心医笑说:“夫人可曾试过,对你所怀歉疚之人有情?”

  杭忱音怔忡,掌腹捧着的香盒险些洒落。

  “夫人的病,症结在内心有愧,若是问心无愧,便能不药而愈了。”

  红泥没听懂,皱着眉头鼓起胸要追问。

  杭忱音却回应:“我明白了。”

  心医宽和道:“那夫人回去,再试试吧。”

  杭忱音向心医道了谢意,便再请辞。

  入夜之后,仍旧照方服药,将心医给的香药点燃,满室幽软浮沉的安神香中,杭忱音和衣入睡。

  芙蓉衾前帘影绰绰,闭眸的杭忱音又一次走近了梦中的悬崖。

  暮光里有一轮黯淡的圆月,被云翳所遮掩,千簇青峰、万道深壑间俱是狂风卷动寒夜,发出震耳欲聋的空林萧飒声。

  神祉坐在摇晃的山松树间,玄裳被狂风鼓动,发冠倾斜,墨缎般的长发乱拂,他闭上眼,语气沉静地问她那个问题。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杭忱音没有回答。

  她也不曾如往日那般歇斯底里地让他下来。

  她的双手,握住了那杆支撑山松树的马槊,攥着槊杆,爬上树干,谨慎、毅然地向着他爬到了树梢。

  风更狂了,枝干摇晃的幅度更大了,风里似隐隐传来枝干脆折的惊心动魄的声响。

  杭忱音的掌根温柔地触达神祉脸庞下的一滴泪,轻轻擦掉他眼底蜿蜒的泪痕。

  他蓦然睁眸,幽蓝的深眸宛如琉璃般,闪灼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杭忱音握住了他的脸颊,轻声说:“我选你。”

  世界开始崩塌。

  剧烈的脆响后,山松断落,他们急遽地下坠。

  悬崖的山石开始坍塌,千万碎石在他们身遭一同下坠,星点如雨。

  杭忱音伸出双臂抱住了神祉的腰。

  粉碎、崩塌的幻境里,我在用力地向你靠近。

  也许这一步走得很迟,也许迟来,终是一生的遗憾,但是我也不后悔,亦不会再自我折磨。

  呼啸的长风自耳旁急速穿过,噪声几乎淹没了所有,杭忱音却听见他胸腔里蓬勃有力的跳动,和头顶传来悦耳低沉的笑音,她仰起头,忽被他双臂收拢,紧拥入怀。

  炙热的怀抱驱散了夜雾汹涌而来的寒冷,杭忱音绽出了笑靥,更加紧地环抱着他。

  深嗅着他衣领肌理之间冷调的雪松木香,炙烫的体温,将她于他怀中融化。

  “以后的每一次,我都选择你……”

  头顶的笑音低沉着放大,就响在耳畔,并逐渐覆盖了那道魔咒,驱散了那道魔咒曾经带给她的揪心、懊悔、痛楚与彷徨。

  她闭上了眼,心里真真切切地知道此刻一切都是梦境。

  悬崖是虚构,神祉是虚幻,而她也只是一个潜意识创造出来的存在。

  可往昔让她害怕、逃避的场景,此刻却真实地在她的意识之中土崩瓦解。

  不复存在。

  这一场梦苏醒之后,杭忱音徐徐地睁开眼眸,望向安静空旷的寝房。

  烛晕幽光,映照白壁前的青铜滴漏。

  浮箭上涌已近壶口。

  已是夤夜之时。

  杭忱音的眼角涌出了碎白的水光,唇角慢慢地仰高。

  她从梦魇里走脱了,也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

  似乎往日里一直耿耿于怀之物都如迷障,于此时云开雾散,露出一线天光。

  喜欢神祉,带着这份喜欢好好地活下去,才是不负了他,才是她的心安。

  杭忱音的病彻底好了。

  从那晚夤夜时分醒来以后,她也怀疑过可能是回光返照,于是又试了几晚,均未再出现梦魇,每一觉醒来都能感觉到,苏醒的时辰越来越晚,渐渐地她开始感知到天光放亮,似有阳光温情地晒在眼皮上,于是她被枝头啁啾的鸟鸣唤醒。

  窗外炽亮,滴漏早尽,灯台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烛花。

  醒来时,她心底没有块垒,亦无悲伤,伸伸懒腰便起来梳洗。

  再如往昔一般,在窗前作画。

  以前她以画牡丹为长,笔触之下多数都是花鸟虫鱼,她想,也许很多年以后她会忘了神祉,那么就在记忆正浓、正深刻的时候,留下他最好的样子吧。

  杭忱音提起笔,在宣纸上勾勒神祉的轮廓。

  向南的晴窗下良吉碰巧经过,逆光瞧见支摘窗内杭忱音笔下正在绘制的人物,不用第二眼他便认出了那是谁,霎时间少年的心跳与呼吸似都梗在了咽喉,艰涩得难以成声。

  “夫、夫人……”

  杭忱音闻声抬眸,面前的良吉泪眼濛濛,眼眶通红,兔子似的,看上去颇可怜。

  从那件事以后,杭忱音便很少再见到良吉,对方也像在刻意躲着自己一般,有时不巧遇见了,少年也会低着头迅速离开,压根没有给杭忱音喊完“良吉”的“吉”的机会。

  此刻他主动驻足在窗前,挠了挠耳根,脸庞红透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难为情,开不了这个口。

  杭忱音却一眼洞悉,唇角绽开:“这幅送给你,我作完了这幅,再另外画一幅好了。”

  少年泪花汹涌的眸子里泛出无以言表的感激,他迟滞地抿唇脱口:“多谢夫人。”

  杭忱音道“不谢”,边作画边问:“对了,你是怎么识得的你们家将军。你对他可真是好。”

  良吉忍着喉咙的哽咽,声音沙哑地回:“我是在凉州战场被将军捡到的,我父母都被北虏人杀了,将军给我报了仇,抢回了我阿耶阿娘的尸骨,还救了我的命……”

  “难怪。”杭忱音的笔停在点睛之处,犹豫了一下,口中呢喃着回良吉。

  “夫人,画一幅将军笑的模样吧,”良吉见杭忱音始终拿不定主意画眼神,他抬起手擦掉了眼眶的泪水,哽声说,“我很少看见将军笑的样子。”

  “好。”

  杭忱音应了他请求,在画中人眼眶里描摹了一双记忆里的笑眼。

  神光赫奕,烨烨生辉。

  点睛之笔落下,此画已成。看着宣纸上一袭玄衣的神祉,看着他茶褐色的明亮含笑的双眼灿烂如星,杭忱音心里是无比安定的。原来只是看着他,内心里也会感觉到这样的安足。

  小心吹干纸上的墨痕,杭忱音将画揭了下来,交给良吉。

  良吉见了这幅画作,就如见了将军在眼前一样,他连忙接过,再三真挚言谢,心里充满了愧疚。

  道谢之后,少年将画宝贝地卷好,担忧地对杭忱音嗫嚅:“良吉对不起夫人……”

  他指的,自然是他背着杭忱音擅作主张,将神祉的和离书交给杭氏的事,杭忱音确实没责备过良吉,站在良吉的角度很难无恨,至于和离,她以为只要自己仍然在这里,和离与守寡便只有一个名目上的区别而已。

  “不妨,我知道你也是很舍不得你的将军。”

  良吉心里更内疚了。

  他红着眼默默离去,等杭忱音埋头去作第二幅画时,他又矮身鬼鬼祟祟地溜回了窗下,向杭忱音的窗口塞进来一枚他最喜欢的将军给的金元宝。

  杭忱音凝视着闪闪发光的元宝,失笑怔神。

  这次杭忱音绘制了一幅秋狝伏虎图,她脑子里关于神祉最深刻的印象便是他斩杀白虎的英姿了,画中的神祉手持短刀,猿臂蜂腰,独自面对一头下山的吊睛白额猛虎临危不惧,眸光之中杀机四伏、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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