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
“唉,更不提你还为了他被伯父失手打断了腿。”
想到阿音因为那个小人躺在病榻上几个月都下不来床,他真个是气,又气又恨。
红泥见郎君的眼睛都要冒出火光了,开口劝慰了几句。
杭思明没被劝下来,沉默少顷忽然又问:“神祉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打听来的,只是说跳崖自尽。可为何自尽,总得有个原因。”
杭忱音眼睑低垂,零碎的额发胡乱拂在眼底,她轻声祈求:“阿兄可否别问了……”
“好,我不问这个,”杭思明顿了顿,却接着又问,“那你如今,可是仍然喜欢着陈芳?”
杭忱音失笑了下,这一笑让杭思明心里没了底。
杭忱音的笑里的嘲意却愈来愈浓,“我倒真宁愿我是爱着他的。”
至少神祉的死,不显得那么冤枉。
一切都要怪她自大、迟钝,明明都到了末路,她竟还在清高地认定,悬崖上的抉择只是一场幼稚的把戏。
在这肮脏、丑陋、各为其利的世道里,神祉的为情而生、为情而死被衬得如此干净纯粹。
往昔她年岁小,不识人心,后来她一朝被蛇咬,怕了情爱这条井绳,又在最好的年纪里错过了最好的人。
杭思明没有听懂,心里有点儿打鼓。
其实今天来之前,家中父母,以及伯父伯母知晓他要来见阿音,尤其伯母,都来央求自己,一定要把阿音带回来。
杭思明想,是不是要守寡,是不是要回家,一切得看阿音的意愿,身为兄长,他尽问候关怀的职责就可以了。
“阿音真不回杭家?其实伯父伯母都念着你,你毕竟是他们唯一的女儿,雅竹也念着阿姐,若不然……”
“阿兄,”杭忱音轻声细语,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是没看明白,阿耶阿娘,还有你的阿耶阿娘,为何那么希望我带着神祉的遗产,回杭家。”
她重点强调了“遗产”二字,令杭思明一诧,他的瞳仁震动,露出不可思议之色,近乎下意识就要反驳。
然而反驳的话没有出口,他蓦地又想到这些年杭氏兼吞并蓄的作风,这话便说不出口了。
阿音说得没错,孤身带了一批宝藏还家,神祉的这些遗物定然会被杭氏三房各自拿去填补账目上的窟窿,至于阿音的价值,说白了更多只是这批遗产的附庸。
想透之后,杭思明也不寒而栗,冷汗沿着脊骨涔涔流下来了。
他连点头道:“还好。还好阿音你不糊涂。对,就应该留在神家,守好钱过好日子,你回家了之后,一开始一定会得到至高无上的优待,可等到遗产被搜刮一空之后,后续怎么样,阿兄也没法给你保证。”
他咬住嘴唇,想到一个可能,满眼郁凉之色。
最大的可能,便是阿音被榨个干净之后,他们便又押着她,让她奔赴下一个可以利用的夫君。
杭思明决定不再劝妹妹回家。
寒暄一场,用过午膳之后,他便离去了。
他来得快,走得也毫无拖泥带水。
可从那以后,杭忱音稍有缓解的梦魇又更重了一些。
她重又开始夜夜梦到那片暮色压覆之下的悬崖,阴凉的狂风在山谷间嘲吼。
梦境里,神祉坐在那棵萧萧瑟瑟的山松树上,薄唇微勾,笑意掩藏在眼尾,轻轻阖上的双眸却有水珠轻轻地洒落下来。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一遍又一遍叩问。
那是她的心魔,犹如跗骨之蛆,无法根除。
随后,他也一遍又一遍地在她面前坠入深崖,义无反顾。
无论她如何呼唤,请求他从树上下来,没有一次他会应许她。
红泥见娘子日渐消瘦,也哭得没完,她各处找方子给娘子看病,杭忱音在她的鼓动下药没少吃,可总也不见效。
枣娘提议,心病还须心药医,不若去找个对症的大夫。她听说,城北有个心医对治疗心病颇有心得。
杭忱音其实觉得自己这病治不好,无奈她们坚持,且振振有词,道这个大夫一定会有法子,杭忱音拗不过枣娘与红泥,才同意出门求医。
时至年初一,正是各家走亲访友的时节,长安街坊空空荡荡,不过听说那位大夫过年也在坐诊,艺术精湛,还颇有医德,若是治不好患者,便不收取诊金。
马车走了一程,忽听得远处鼓楼之上传来阵阵缭绕云霄的铜鼓声,杭忱音拨开车帘,往身后望去。
巍峨的大明宫城阙高耸,鼓楼上五色旌幡飘摇,除了箫鼓喧阗,悠扬奢靡的丝竹之音亦随着寒风远远地飘来,相比门可罗雀的清冷街坊,禁庭之内应是无比热闹的。
杭忱音信口道出了疑惑。
赶车的车夫摇着马鞭,笑声从车门外传来:“可不有喜事么?昨日里,陛下当着含元殿宣告,走失了得有二十年的四皇子殿下,找到了!”
三个娘子都感到诧异。
不过杭忱音没有心思刨根究底。
是
枣娘在追问:“二十年了,都能找得着?”
“谁说不是呢,”车夫笑眯了眼睛说,“不过我们老百姓的孩子要是丢了,那十有八。九是找不到的,但人家皇帝老爷的本事大着哩,说找着,还真就找着了!这种好事,比老来得子还可喜可贺,毕竟不费劲白得这么大个胖儿子,瞧咱们陛下,一乐呵,就给找回来的小儿子封了个王当当。还取了个好名儿,听说当年信王走失的时候,连名字都还没起呢。”
其实已经没人再问车夫,但他就想说,于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说是二十年前陛下遗珍失玉,今天才找了回来,就给那位四殿下,起了个‘遗玉’的名。”
“其实我们老百姓,也不关心皇帝老爷几个儿子几块玉,但你说,这太子爷和齐王殿下斗得本来就你死我活不可开交了,乍又来个信王,俗话说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往后咱们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哟。”
他说了一程,见没人理他,他自找没趣,拿眼瞧红泥:“怎么都不问我了呀?”
红泥不想问。
杭忱音和缓轻声:“我们这一行是去看病的,见谅。”
“哦,”车夫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倒也巧了不是,皇帝老爷刚找回来的老幺,也是个病秧子,听说病病歪歪的,昨儿个现个身,脸都没有一张,你说这怪道不怪道。”
红泥听说信王没有脸,这才引发了好奇:“怎么会没有脸呢?”
车夫叹息说:“据说是流亡的时候给刮坏了,毁了容,见不得人了。”
红泥的好奇心胎死腹中。
听起来是有几分可怜。不过再可怜,人家流亡了二十年,也还是找到了生父。
她们家娘子这病,却是不知晓几时能痊愈。
马车停在心医的草庐外,枣娘与红泥一同下车,左右陪同娘子敲开了草庐的大门。
侍药的童子跑进屋里通传,杭忱音很快便得到了接见。
心医一袭青袍,慈眉善目,行步间衣袂飘动,袖口飘逸而出的气息并非寻常大夫身上常年袭染的药味儿,而是一股清冽如橘柚般的芬芳。
心医问她病症,杭忱音照实以答,并无隐瞒。
心医是个年逾五十的妇人,多年行医见多识广,且有手段,她听完杭忱音的讲述,眉梢纤细的眉宇徐缓拂动:“夫人对自己崖上的选择可曾后悔?”
杭忱音沉默少许没有作答。
“夫人见谅,其实心医都要窥探私隐,若非如此也不能治病,夫人若有所隐瞒,那这病便治不成了。”
杭忱音的指尖掐着左手的虎口,尖锐的甲近乎要扎破血肉。
脑海中俱是梦魇一遍遍重演的情形,耳畔俱是他一句句对她可否不再厌他的追问。
悔么?
她只是羞耻于承认。
杭忱音绷紧如弦的身子,随着虎口的骤松,也瞬间坍塌下来,紧抿泛白的朱唇恢复松弛。
她自嘲地莞尔。
“嗯。”
心医提笔濡墨,在纸上留下了药方。
“夫人照方而行,今晚再试试,看看能否稍解梦魇,好眠些许。”
杭忱音接过,“多谢大夫。”
“不客气,”心医笑言,“如夫人这般心病郁结的娘子,在我这里,见过的没有上百,也有数十,她们多数为情所累,只有夫人不一样。夫人不为情所累,而为无情所累。若是有情,夫人郁结的心病,自然可解。”
-----------------------
作者有话说:我突然从枣娘和红泥联想到了红糖枣泥糕,那很好吃了[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上元灯节,万千灯影似你……
杭忱音将心医生开的药默记于心, 回府后开始试药。
“红泥,将漏壶摆上。”
红泥依言而行,在娘子的髹漆梅花案几上设了一方计时用的青铜漏壶。
滴漏设上, 又燃上助眠用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