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39)

  那是一副鬼面,纹路猎奇,透着一丝诡谲,覆盖了整张脸,漆黑的深瞳自面具之下泛出墨般光泽。

  杭忱音怔怔地撞进他的目光深处,其实已经觉察到这双眼睛与神祉根本不一样,但她不愿相信。

  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要让她如何相信,这个人不是她的夫君?

  她趑趄向前靠近一步,到他跟前,慌了神气息凌乱:“你是神祉么?”

  他未曾言语,目光微垂过一丝角度,似是在看她,又似是根本没注意到。如果目光有实质,此刻他的目光便如同一泓平静碧水泻落而下,流经四处,只是恰好她在他的流域之中。

  他近旁的部曲却站了出来,皱眉说道:“神祉是哪位?”

  杭忱音定定地道:“我的夫君。”

  部曲皱眉,把杭忱音口中的名字在脑子里回锅几遍,终于意识到那是谁,凹了眉心,道:“夫人定是认错了人,此乃我家殿下,信王。”

  信王。

  杭忱音低低呢喃着这二字,她深望进面前男子波澜不惊的深瞳,尤不能死心一般,“你……”

  真的不是么?

  是我还不能接受现实,所以见到一个身形有些相似之人,便错把你当作了他?

  信王的银质面具,随着说话时唇瓣的掀动而轻颤。

  “本王并非夫人的夫婿。夫人想必认错了人。”

  他说话的声息、语调,与神祉都是两模两样、大相径庭,全无相似之处。

  神祉的声线偏沉,但仍有一丝清透。

  他是全然的暗质,不见一丝亮色。

  这个陌生的声音彻底击碎了杭忱音最后一丝幻想。

  原来不是啊。

  到底只是她不愿接受现实的幻想罢了,事至如今,她都没有接受神祉已经死亡的事实。悬崖下没有找到他的尸骨并不意味着什么,戴将军早已确认过,他在飞流中被冲刷到了下游河滩,被掩埋在涌动的不知哪处的泥沙下了。何况百丈落凤谷坠下去,神仙难活,岂会有生还的可能。

  她真是妄想了。

  杭忱音的心涩痛起来,酸闷发胀,眼眶也微微潮湿了起来。

  部曲见状,眉间的痕迹褶得更深了些许,上前就要警告。

  信王伸臂阻拦了他的去路,“只是认错人了,不必为难。”

  部曲只好对这失礼的妇人暗自忍下。

  信王跛足向她走近了半步,凝着蛾儿雪柳下白皙生汗的玉颜,低声道:“夜色漆黑,此间街巷幽深交错,夫人还是莫要孤身一人,本王派人送夫人回吧。”

  他口

  中的“夫人”与神祉的“夫人”其实不是一词,杭忱音仍是不可避免的心弦轻颤,便似被什么抓挠了一下,没挠到痒处,反而惊起心脏纤细的战栗。

  她自嘲地笑了下,自己当真是,疯魔了。

  “得罪,”杭忱音敛衽行礼,“臣妇有眼不识殿下,错认了殿下。不劳殿下费心,臣妇自己便回了。”

  信王下颌轻敛,算作点头,但仍让部曲护送了一程。

  杭忱音走了几步,转身又回过头,看向漆黑的灯影照不见之处那撇熟悉至极的身影,明知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两个人身形相似毫不奇怪,何况他们的眼睛、说话的声音都是那么不同,他对她是那么陌生。

  那是往昔她绝不可能在神祉身上看到的态度。

  “殿下。”

  杭忱音突然又转回走了几步,似有犹未死心。

  她停在信王面前,在部曲皱眉赶回要抓住她时,杭忱音不再走了,她气喘微微地停驻脚跟,咬唇问他:“臣妇敢问殿下是在何处被陛下寻回?”

  问完,她的气息倏然屏住了,忐忑万分。

  他可是失忆了,不记得她了?此事在话本中亦有所见闻。

  然而她偏生是想错了。

  信王眸光垂落。

  自银色面具里,流淌出来的是墨一般的黑光。

  “漳州。”

  杭忱音终于彻底地死了心,嗤笑自己竟然这般荒唐,逮着一个陌生人便追了出来,一度以为他是自己的夫君。

  她再度敛衽行礼:“臣妇荒谬,让殿下见笑了。”

  她僵着手转过身,由部曲护送,往灯火葳蕤的人群里走回。

  直至她找到了枣娘,部曲才折回。

  杭忱音远远地回眸,他身旁的部曲托着步伐有些狼狈的殿下,入了巷口暂驻的青色襜帷。

  直至马车远去,她才收回目光,嘲弄地握住了枣娘探寻向她额头的手腕。

  “我无碍。”

  “可夫人脸色不好。”

  枣娘提议,此处距离心医的草庐很近,不若干脆再转道心医的住所,让大夫给夫人再瞧瞧病。

  杭忱音自嘲莞尔:“别担心,我的上一轮病程已经结束了。”

  上一轮,是何意?枣娘咂摸着这个词,一时没懂。

  杭忱音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地失笑解释:“但好像这一轮病程又开始了。”

  “啊?”

  “枣娘,”杭忱音有气无力地扶住额头,将眼睛揉了揉,对自己的没出息都感到万分惊诧,“我现在看谁都像将军。真个是,疯了。”

  枣娘说这样不行,一定得请心医看看,帮忙调理。

  那位心医是个极具医德的大夫,上元夜也肯坐诊,不过听完杭忱音的讲述之后,她倒是不认为有大碍,“将心里模糊的影子投射于现实人中,这也是有先例的。”

  枣娘忙问:“那要怎么办才好?”

  心医又开了药方,送上之后,说道:“多确认一些被投射的人并非心里那个人,便会形成回避。简言之,此类症状一段时间内可解,无需过度干涉。”

  枣娘豁然开朗,听说夫人无恙顿时眉开眼笑,付了诊金。

  马车载着沉默无话的杭忱音回到了府邸。

  路过庭下空空如也的鸡舍时,杭忱音驻了足,对枣娘说:“明日,去西市买几只鸡,把鸡舍填满吧。”

  枣娘疑惑:“夫人不嫌弃那鸡舍的味儿熏人?”

  杭忱音摇头:“我左右闲着无事,不如自己吃的鸡自己喂。”

  让自己忙起来,总好过胡思乱想。

  瞧她,多么疯魔好笑,真是狼狈不堪。

  *

  年节当日,陛下寻回四子,敕封信王,赐信王府。

  因此他的宅邸就在长安永乐坊矗落,内外恢弘轩敞,气象万千。

  入府花木如林,被今晚侍从殷勤布上的各色宫灯朗照,恰如云蒸霞蔚,色绚灼目。

  信王右足跛行,行动常有不便,如此大的王府对他的起居而言,没有添到多少好处,反而带来不少麻烦。

  自他回来以后,两位兄长,太子与齐王,倒是成日轮番往这儿跑腿,口中亲密顾虑着“四弟右足不便”,显出棠棣同馨、兄友弟恭的景象。

  回府不及两刻,太子便姗姗而来,道是今夜与太子妃同游乐游原,路过永乐坊,途径四弟的王府,故趁着佳节良辰,过来小坐闲话。

  “这是孤觅得的南海玉容膏,太子妃亦常用,有驻颜生肌的功效,四弟你抹抹试看。”

  太子荀熙将一瓶新药执着地塞给信王。

  “遗玉,你可千万莫嫌弃这是妇人所用,药理是相通的,你且抹了试试,说不定对你,”他的指尖虚空中圈画了一下信王的面具,忍住没有直言,“有好处。”

  信王接了药,却是道:“我的脸并非普通伤势,而是早已骨碎肤毁,呼吸都难,这膏虽好,对我只怕是没有多大疗效的。还是多谢太子皇兄。”

  “你我手足,无需如此见外,唤我一声‘二哥’。我听了‘二哥’比听了‘太子’高兴。”

  “二哥。”

  面具之下的声息极其克制。

  太子欢欣不已,道:“这才是一家人啊。遗玉,父皇近日将京兆府交予你打理,你上任这几日,可还适应?”

  信王道:“算是已经适应。”

  荀熙道:“适应便好,改明儿雪化了,你我,还有道升,我们三兄弟出去游春踏青,你意下如何?”

  信王只道:“三哥答应就好。”

  荀熙心满意足,携太子妃起身向信王告辞:“你三哥自然答应,那便说好了。药膏记得擦,多少顶点儿用。”

  与信王告辞,太子与太子妃回到了前往东宫的马车。

  太子妃没等荀熙将板凳坐热,自身后幽幽道:“殿下不觉得父皇对老四偏心过甚了么?才回来没多久,敕封开府不说,还赐了京兆府,这可是实缺,不提手里还有兵权了。”

  荀熙面色一滞,继而他道:“四弟手脚残疾,面容又毁,流失二十多年,现今才找回,陛下一时处于失而复得的兴头上,对四弟多有偏宠也是理所应当,此话你在我跟前说便罢,万万不可说与旁人知晓,若入了父皇耳朵,你夫君怕有祸事沾身。”

  太子妃哼笑道:“我自然没那么蠢。殿下你就只管心大吧,谁知道他那张脸是不是真的坏了,四弟的生母可是异族人,美艳闻名,说不准那张面具底下是绝色容颜,将你和齐王都比到泥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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