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43)

  信王淡笑,喉音极沉:“抱歉。我并不是故意打听。但在接夫人的讼状之前,本王总要先了解原告与案情,就本王所知,约莫在两个月前,杭夫人与神祉将军便已在府衙过了门路,你们好像没甚干系。”

  长指拈过桌面上的一纸户部借调而来的公文,薄得仿佛透明的公文纸映着烛火的橙晕,字迹一一清晰地坦呈在杭忱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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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福子(超委屈):老婆你不是跟我离婚了吗?你为谁打报告呢?还告我这里来了嘤嘤。

  第31章 神祉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么

  杭忱音听了他的话, 又见了他指尖所捻白纸黑字,被堵塞了话在喉咙里。

  冒用她人花押是干犯律法的大不韪,杭氏押着堂妹签署了这道和离书, 此刻却成了她无法反驳的封条。

  杭忱音似想要反驳什么,但唇瓣蠕动了片息, 却发不出声息, 形同默认。

  他又道:“本王还曾听过一则旧闻。”

  杭忱音不知他说的, 又是哪一桩旧事,讶异地看向他。

  信王道:“杭夫人身边有一名婢女,去年秋狝时, 于行宫与神祉私通,因丑事败露, 后来神祉恼羞成怒, 朝夫人的婢女发难, 最终逼得那名可怜的婢女投井自尽。”

  杭忱音登时鼓圆了乌眸, 厉声反驳:“诬蔑, 一派胡言。”

  她驳斥完信王的话后,虽因为愠怒面颊通红, 却冷静了不少, 诘问:“难道这也是殿下为了案情做的预调?”

  信王长指将指尖的和离文书放下,“本王还以为是真的, 夫人说是假,本王相信夫人的话。”

  杭忱音懂他的目的, 早已气得几乎呼吸不得, 眼眶泛红地逼视他脸上的面具。

  “如此无根谣言,殿下也深信,是为将污水泼于亡夫身上, 营造受害之人的缺陷,对齐王证词有利是么?”

  信王不答。

  “亡夫是为大汤光复边塞的忠直之臣,死后青史盖棺定论的‘忠武’,玷辱英烈,视同藐视皇威,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请殿下莫要罔顾事实,顾左右而言他。”

  灯影摇曳,他在堂上的公案后踞坐,银色面具之下隐隐划过一抹异色的光,那抹异色瞬间又消泯而尽。

  不复肉眼所能观察。

  杭忱音气闷地将状纸塞回衣袖,蹙眉道:“京兆府不会予我公道了,臣妇告辞。”

  她转身欲走。

  信王蓦地唤住了她:“杭夫人且慢。”

  她揣好状纸回眸,灯影里,他徐徐起身,微跛的右足行动不便,缓慢地下堂而来,“将诉状与我。”

  杭忱音道他是要接,心里一阵激动,忙不迭将状纸呈上。

  他接过之后,粗略一目十行,便将状纸攥在掌中,慢条斯理地撕成了碎屑。

  “你!”

  杭忱音勃然生怒,盛怒之下清润的眼波泛出怒意,目眦彤红,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有序,径直怒视向他。

  “夫人踏出这扇门,”信王低沉了嗓音,不似威胁,但语气里的不容置喙更甚威胁,“要往何处伸冤?大理寺?刑部?从我京兆府流出的案子,无人敢接。谁敢接下夫人诉状,尽可一试。”

  杭忱音大为骇然,万不曾想到,他不但自己与齐王狼狈为奸,还要将此事做绝,斩尽她的后路。

  杭忱音咬唇道:“我不信天理不明,公道不在人心。我一定会为亡夫讨回一个公允。”

  信王道:“本王已经告诉过你,损坏神祉的坟冢,是齐王无心之失,硬追下去对你绝无好处,夫人何必揪住不放?”

  杭忱音没有回答,暗嘲着沉下眼色,推门而出。

  出了京兆府之后,杭忱音立刻又上了刑部,听说其中详情以后,刑部果然不接状纸,后来她又去了大理寺。

  没想到大理寺非但不接,还派她阿耶前来接见。

  杭远道听说杭忱音要状告齐王,当即眼眶发抖,怒斥她这是疯了不成。

  杭忱音淡淡道:“我没疯。没有人百拳加诸我身,我一拳不还的道理。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暗害、算计,我是人而非草木,何况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我若吞声隐忍,下一步呢,要被毁坏的又会是什么?”

  杭远道厉声道:“你多想了!你只是一个已经不算遗孀的神祉遗孀,齐王殿下怎会挖空心思对付你。先前我劝你跟我回杭家,你若早脱离了神祉,今日又怎会倔成一头牛去螳臂当车?”

  冬日沁凉的寒意扑在面颊上干涩的绒毛上,杭忱音伸手拂开了颊边的碎发,语调发沉。

  “阿耶应当知道我的,我从小就不安生,螳臂当车是我的强项。”

  杭远道似喝水被呛了一口,呼吸一窒。

  知晓硬来是胳膊去扭大腿,他只好婉言下气地劝说:“阿音,神祉虽是你的夫婿,可他已经身亡了,一个人生前有泼天的功绩,身后也是不名一文,为了区区一件小事,你便如此紧揪不放,兴师动众,你何苦来哉?”

  杭忱音反问:“阿耶既将身后之名视作一钱不值,为何又要子孙后世都不忘肩负振兴杭氏荣光的责任,为何那生固执地要女儿模仿杭皇后?”

  杭远道被问蒙了,话卡在了喉咙里,完全说不出来。

  杭忱音的声音低沉发笑:“大理寺也是不接,大不了,女儿再去敲那登闻鼓,凭我一身,不信惊动不得太极殿,不能上达陛下耳目。”

  杭远道一个没阻拦柱,杭忱音已经飘然远去。

  当她疲累地奔波了一日,揣着新写的状纸回到家,不凑巧,于巷口遇上一驾陌生的马车。

  车夫是年轻的书童,目光一路就锁在杭忱音身上,等她路过,便招待她进车。

  杭忱音不解,不愿进车,直至车帘掀动,露出车中之人温和如春水的双眸,隐隐含笑的面庞。

  杭忱音本欲立刻抬腿离去,忽想到对方是谁,还是折回,主动钻入了马车。

  “陈先生。”

  对方正是齐王幕僚,陈兰时。

  陈兰时含笑望她,漫如春水的眼波攒动,但语气已多了几分肃然:“阿音,我知你正在做什么,但我劝你,赶紧罢手,齐王非你所能撼动、对抗之人,追究下去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杭忱音平静地道:“你来替齐王殿下做说客是么?”

  陈兰时安静地吐出一口呼吸,莫名的叹息于马车内响起。

  “何况,只是这么区区一件小事。”

  一件小事!

  从信王,到阿耶,再到陈兰时,每一个人都告诉她,这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

  不必追究,不要追究,追究下去对她没有好处。

  杭忱音闭了眼,有些嘲弄地想。

  阿耶有句话还是说对了,人死后之名,不名一文。即便你曾是功于社稷的良将,即便此刻在这里说着风凉话的人,多少曾受到你战功的荫蔽,当身死道

  消后,无人为你鸣冤,无人为你雪耻,无人再为你问这世道的不平。

  区区二十两金,便足以将人的尊严与骨梁公然踩在地上碾,如碾压蝼蚁般,反反复复。

  “这不是一件小事。”

  “如何不算?”

  杭忱音猛然抬起眼皮,面对陈兰时的诘问,她只觉得好笑。

  “陈先生,你是用什么身份,什么语气,如此质问于我?若只是为齐王做说客劝我罢手,你我道不同,我要下车。”

  说罢她要猫腰推门。

  陈兰时忽道:“阿音!连信王都不敢接下的状纸,你求遍长安的衙司,也只是徒劳!越级状告亲王,四十刑杖你如何能免除!”

  杭忱音闭口不言,听完他的话,确定没有再聊的必要,推开车门,正要下车之际,陈兰时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腕骨。

  “阿音!”

  他低吼着她的名,试图令她保持冷静。

  杭忱音冷静地挣扎,脱开他的手,面容因使劲而显出微微的扭曲。

  陈兰时的手劲不比杭忱音大多少,被掐得俊脸涨红,他是如此不甘心,不甘心到终于忍不住要质问她。

  “他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么?”

  杭忱音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兰时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怎样的问题,有些好笑,自己有一天面对着杭忱音,竟会是这般低声下气,这般落于下风。

  骄矜美丽的杭氏贵女,她的目光早已不在自己身上,其实这个答案对他,既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了。

  杭忱音自失地垂眸看向被陈兰时攥红的手腕,低嘲他的可笑。

  陈兰时的心坠入了谷底,僵直的手指,松开了对杭忱音的钳梏,可他仍未能完全死心。

  “可他已经死了!”

  他担心她是还没有认清现实。

  “阿音,神祉早就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他活着时你未曾珍惜,死后的虚名,你在为他计较什么呢?”

  杭忱音的胸口蓦地酸痛。

  陈兰时的确总是很了解她的,总是轻而易举就能踩中她的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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