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44)

  她扯着朱唇轻笑了下,目光寒漠地掠过了他。

  “那也是我的事。计较不计较,撞不撞南墙,我自己决定。”

  杭忱音走下了陈兰时的马车,跳出马车的一刹那,她深深呼吸一口,对着车窗里探出半张脸的陈兰时笑了下。

  “缩头吧陈先生,”杭忱音眉眼弯了下,似讥诮地戏谑,“人多眼杂,可别让人发现,齐王殿下帐下的陈先生,私下与要状告他的人会过面,这对你在齐王殿下麾下的前程可不妥。”

  陈兰时被她嘲得面色一僵。但探出车窗的脸,又徐徐地收了回去。

  杭忱音脸上的嘲意更浓,嗤笑了一声,转眸向僻静的巷弄踅入,不复回头。

  接下来的事果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长安没有人会再接状纸。

  杭忱音知晓,这些人也多半是受到了信王与齐王联合的威压,想将此事摆平,任由它过去。红泥也来信说,城外姑爷的坟冢正在修缮当中,用不了两日便要竣工。

  似乎等竣工了,一切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了。

  杭忱音屏住呼吸,觉得胸腔里好似梗着什么,咽不下,呼不出,难受至极。

  他们说得对,在长安,若是连信王都不肯接下这张状纸,便无人再会理会这宛如一张废纸的讼书。

  于是杭忱音不死心地又登堂,手捧状纸敲响了京兆府门前的大鼓。

  “吾夫神祉,乘马燕然,焚捣北庭……”

  第32章 卑鄙无耻信王,诡计多端……

  杭氏在京兆府已经击鼓三日了, 齐王起初畏惧陛下知晓,第三日之后,恐惧心理消泯, 好奇心理后来居上。

  文渊阁内,炉鼎内燃着龙涎香, 茶汤腾挪出烟气, 齐王一手捧盏, 笑吟吟问信王。

  “四弟与杭氏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有何感触?”

  太子被单独传唤进了武德殿,此间只有他们兄弟二人, 齐王好整以暇地歪向茶案倚着,信手捧茗。

  信王不露声色, 看起来似是因杭氏感到棘手。

  齐王眉眼堆笑:“不怪你四弟, 你没和女人打过交道, 不擅长应付女人情有可原。不过我倒好奇, 这个杭氏就那么难打发, 我给他夫君把坟冢都修好了,二十两金绰绰有余, 剩下的权当给她的补偿好了, 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信王薄唇微抿,几息之后, 皱眉,面具之下的目光向齐王射来。

  “她要的不是钱。”

  “那她要什么?”

  “公道。”

  齐王吃了一口热汤, 险些被呛出泪花, 哈哈笑道:“这不是可笑么?她莫不是个死脑筋吧?”

  信王眼底的不悦之色更浓:“她不是。”

  齐王惊讶地反问:“怎么你对她的评价似乎不错?”

  见弟弟不说话,齐王思忖片息,又叹息说:“倒也是, 老弟你是正经人,杭氏这样的忠贞节烈之妇对你可太有吸引力了是不是?”

  他越说越偏,信王不耐听,起了离意。

  齐王穿上披氅,动身而起,先一步往外走,边走边道:“我不难为你,四弟你拿杭氏没辙,拖延得够久了,为免生乱,还是为兄亲自来,快刀斩乱麻吧。”

  他的脚步还没迈出门槛,果不其然身后响起一道阻止他前去的声音:“且慢。”

  荀照的脚步顿住,故作惊讶地回头。

  四弟戳在那儿,银色面具微晃,露出窟窿底下的一双长而有光的凤眸,漆黑的瞳宛如极北之渊般幽深。

  “不劳三哥。我去。”

  齐王的嘴角勾了起来,笑容款款地拽了下披氅的前襟,往回走来,继续吃茶:“那好,我就继续留文渊阁等你的好消息了。”

  *

  信王长呼出一口气,无奈地目视着堂下跪呈罪状的杭忱音。

  “吾夫神祉,乘马燕然……”

  她已经这样说了三天了。

  现在每次她说到“神祉”这个名字他便开始头痛,从没觉得这二字如此不顺耳、不顺心过。

  “杭夫人。”

  他不得不再一次出声试图打断她的施法。

  杭忱音住了嘴,但眼底的倔强却依旧,不屈不挠地捧着重新写就的状纸,等候来接。

  但只要他不是表示要接,她便会毫不犹豫地继续诉陈冤情。

  信王与她打了三日的交道了,也知晓如果惹了姑奶奶气不顺,她下一步会如何做。亏得京兆府太平无事,她这一件案子可以摆在这里耗上数日。

  他不得不提醒她:“齐王已经失了耐心。”

  杭忱音知晓:“事不过三日,我知道。”

  信王道:“神祉的墓地已经修缮竣工,不知你可曾看过,如有不满,还可继续修缮。”

  杭忱音反问:“耳光打在脸上,不因抚摸和镇痛就教人忘了当初被掌掴的疼。”

  信王道:“杭夫人你不必如此固执。人死皆空,鬼魂一说实属渺茫,谁也未曾亲见,不会有鬼泉下有知。何况杭夫人早已是和离之身,为已故下堂之夫如此开罪于齐王,不值,亦是不智。”

  杭忱音再问:“殿下以为臣妇应当如何?”

  “明哲保身,顾全自己,善始善终。”

  听到“善始善终”四个字,杭忱音托着状纸的手指溢出了微微的颤抖。

  “我与夫君,未得善始,也未能善终,甚至于他身后遭人辱没,我也只能含羞忍耻,将此等见陵之耻忍于腹中,我何能心安。”

  她苦笑了一下,倏又抬眸,彤红的眼眸直视书案后的信王。

  “罢,我同你说再多也是无用,我只再问殿下一句话,是否答应,为臣妇受状?”

  信王叫来见光,为杭忱音送来干净的绢帕,她辞谢不收。

  见光不知所措,也不知是否还要再递,说实在的,一开始上元灯节这位夫人错将自家殿下认成夫君,见光还以为这位夫人多少是

  丧夫之后精神恍惚出了些毛病,但连着数日交道打下来,见光逐渐对她敬佩有加,这是一位有情有义、不畏强权的女人,头铁得厉害。

  想她要得罪的是谁啊?那可是齐王殿下!

  那位殿下道一句“二世祖”都不足形容,乃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

  但凡齐王殿下动起真格儿的来,她一丧夫的妇人,便是英烈遗孀,也不可能扛住齐王府清算。

  是以见光对杭忱音大生好感,打心底里钦敬。

  杭忱音执拗地手捧状纸跪着,半分不退。

  信王终是无奈长舒一口气,“我劝你回,并非要偏袒齐王,而是你如此冲动,不过以卵击石。你口中的夫君,跳崖自尽,弃你于不顾,当真值得你如此维护?在我看来,此人英雄气短,难堪大任,再者人死不能复生,为死人而得罪活着的权贵,惹祸上身,可知你身后的亲朋故友,无法承受这样的连累?”

  杭忱音道:“嫁做人妇,不应连累杭家,此事我愿一力承担。”

  信王又问:“可知我一旦受状,你要面临的是什么?”

  “无论是滚钉之刑,还是四十廷杖,臣妇都愿生受。”

  信王良久无言,长指搭在案前,不觉用力,直至骨节泛出青白。

  他缓慢地起身,见光立刻要上前搀扶,但信王忽视了见光搀来的双臂,迟钝地下堂,崴到杭忱音的面前。

  杭忱音垂落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截皂色弹花锦纹的蟒袍下摆,呼吸自高处洒落,灼热在半空消解,落在皮肤上已是微凉。

  她没有退缩,而是将双手的状纸举得更高,高过了颅顶。

  静默的几息之后,杭忱音感觉到手上似渐渐空了。

  她怔愕不已,她的状纸,被接了!

  她遽然仰眸,对方倾身俯瞰,掌中捏着诉状,折成了长条,这一次并没有撕毁,而是躬身将她搀扶。

  杭忱音几乎不敢相信鸿运眷顾了自己,木然地随着他臂膀用力托举而起身,低声道谢,他深吐热息,长而缓慢,似是被她打败了般,彻底地妥协了。

  杭忱音立刻道:“请殿下为臣妇施杖。”

  信王将长条状纸竖于指尖:“状纸京兆府不接。”

  “那……”杭忱音以为他又出尔反尔,要撕毁自己的状纸,急忙跳脚去抢。

  他轻而易举地后撤躲过,对她的抢夺犹如戏耍般。

  杭忱音急得眼眶又红了,跳脚再去够,可个头本来就比她矮了一个头,加之他臂展又长,杭忱音便是跳起来,也至多只能打到他的胳膊肘,气得她心里暗骂此人卑鄙无耻。

  卑鄙无耻信王,诡计多端信王,寡廉鲜耻……

  “我带你入宫。”

  他看着她脸颊潮红的急态哑然莞尔。

  杭忱音倏然愣住了,就连见光,也瞪大了眼睛。

  杭忱音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信王说,要带她入宫?入宫面圣,殿上陈情?

  信王沉笃的声音传来:“京兆府可以接你的案子,但对本朝亲王,并无执法权,你若想令齐王付出代价,面圣是唯一的途径,至于是否能免除四十杖刑,要看你能否说动陛下。本王会助你,但也莫要将希望全寄托在本王一人身上。我还是那句话,夫人此事做得,殊为不值,如果你此时悬崖勒马,还来得及,本王保证齐王不会因此记恨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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