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忱音已是跪了许久,乍闻喜讯,情绪激涌之下酸麻的双腿险未站稳,摇晃欲倒。
他手疾眼快地扶了一把,攥住了她的右臂,炙灼的掌心将她紧握。
扶稳之后,杭忱音重新觉得胸腔发烫,耳畔传来他模糊的声息,似在无奈劝告:“用完午饭再去不迟。”
杭忱音现下充满了感激,欢欣地望向他:“多谢殿下!”
她觉得自己现在气能食牛,便是盛十碗饭,她也吃得下。
庖厨去布菜时,见光留在偏堂,搀扶殿下往外走,望见杭忱音去庖厨用午膳的背影,不由地感慨道:“这位夫人待她的夫君可真是情深不移。”
见光说完,似察觉到殿下的动作凝滞了一下,他疑惑地仰头。
窥见殿下的面具下凤眸轻敛,又听殿下道:“你想多了。”
见光不相信是自己想多了,毕竟杭夫人为夫伸冤守节不移,如此至情至义的人,现在可不多见了。
但杭忱音毕竟不曾真的能食一斗牛,稍后还要进大明宫面圣,未免殿前失仪误事,她只吃了半饱,便坐上了与信王同入宫门的车驾。
摇晃轩敞的马车内,信王的指尖,一直摩挲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一枚绿意莹润的扳指。
杭忱音没有被他指节上的金镶玉扳指吸引,却被他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指夺去了目光。
只是数息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又开始犯那疯病了,摇摇头暗示自己不可疯想,她为夫证道而来,岂可被乱花迷眼。
信王的手的确很是漂亮。
不过这世上个头高挑的人手指不都是一样修长漂亮的吗?
车厢内彼此沉默无话,谁也不曾先开口,直至车驾停在大明宫外不能再进,杭忱音才与信王一同下车,步行入宫。
当太子与齐王得知消息时,为时已晚,二人紧赶慢赶先后入了太极殿,尤其齐王,才刚刚步入殿中,一道摺子劈头盖脸地朝他飞了过来,怒斥:“竖子,尔敢羞辱英烈,还欲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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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阿音你一点病都没有。
皇帝当然非常清楚老四是谁哈,就是这老头从崖底把儿子捞起来的。
第33章 四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齐王被飞来的摺子砸了个鼻青脸肿, 慌忙磕头行礼,又见殿中,除了陛下外, 太子与信王到得齐全,同自己一般跪着的, 还有早前秋狝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杭忱音。
齐王正要回话, 他父皇又是一方砚台朝他飞了过来, 已经被砸得头昏脑涨的齐王此刻也是万万不敢闪躲,后背生受了这么一下,墨汁于脊梁四溅。
他瞥了一眼四弟, 心想果然被他捅破了天。
太子不是好鸟,四弟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齐王挣扎欲起, 皇帝的质询又再雄浑压人地降下:“整整三日, 此事才传入朕耳中, 若不是老四带着杭氏来见朕……咳咳!”
皇帝气得胸卒疼痛, 一旁的何勿用急忙上前要安抚陛下胸口, 被皇帝一把挥开,龙目炯然, 瞪着齐王说道:“欺上瞒下, 你干得好,也瞒得好啊!”
“父皇, 儿臣有罪,儿罪当死!”
齐王连忙请罪。
皇帝讥诮冷笑, 看向杭忱音:“杭氏, 你也不用伤怀,朕替你做主,将这忤逆不忠的孽子推出去责打四十, 以解你心头之气。”
太子见状,急忙请求:“道升当日踩踏大将军墓地,实属无心之过,此事孩儿与遗玉,以及当时随从亲卫都可作证,况道升根基单薄,自幼多病,这四十杖只怕他受不来……”
皇帝微眯龙目,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一旁沉默的信王:“老四是主办,此事你如何定夺,朕姑且听你说。”
信王眼睑轻垂,她温和地跪在冰凉的大殿之上,琉璃灯朦胧轻笼,身影单薄如纸。
为了状告齐王,她不屈不挠地纠缠了这般久,只想要一个公正的结果。
若不能让她如愿,于心何忍。
信王皱了眉:“若有典刑可依,便应按律处置。”
太子也来充当和事老,使眼色压低喉音:“四弟你怎么也来胡闹,不是让你安抚杭氏,息事宁人的么,你怎将窟窿越捅越大了?”
这话清晰无余,每一个字都传入了杭忱音的耳朵。
她跪在地上,双膝冰冷,身子更是宛如钻进了地窖。她也总算明白,为何信王一开始拒辞推诿了,他们兄弟自然应该是同气连枝的。
但信王今日,毕竟还是站在了公理的一方,说明他还有良知。
皇帝扭脸,沉了虎目,向齐王道:“朕的确应当责打你四十大板,以正纲纪。我朝以忠孝治天下,为国利民的良将英魂尚在,便遭如此辱没,若不惩治,他日人人效法,岂不礼崩乐坏。”
齐王被打了个鼻青脸肿满身墨汁不
说,又要挨四十板子,但这时他已没那么怕了。
头顶的宝剑挥落,但断不了他的脖颈。
父皇小惩大诫,目的也不过安抚杭氏,岂会因为这件小事,便与自己父子离心,坐观太子势大。
放心之后,他跪身谢恩。
“怎么,”皇帝轻嗤,“这回道是知晓错了,挨打也无怨言了。”
“儿臣岂敢。此事,虽儿臣无心之失,但孩儿也有感于杭氏节烈,如此刚毅强直的女子,连四弟也是大加赞赏。”
老三满肚坏水,皇帝非常了解他,对方一撅屁股,他便知他没安好屁。
忍了不快,皇帝阴沉笑道:“你要说什么就直说。”
“是。阿耶。”
齐王箕踞于地,回眸望了望落井下石的老四,又看了看头硬如铁的杭氏,这回总是可以把这一石二鸟的恶心人的招儿给用了,想必陈先生知晓了,也定是会夸赞他的急智。
他信嘴说道:“父皇寻回四弟遗玉可喜可贺,老四乖巧可爱,不止阿耶喜欢,孩儿和太子皇兄也对新弟弟疼爱不胜,可怜见的遗玉流亡在外二十年,吃足了苦头,肌肤坏了,右脚半残,后半生少不了要人照料,算年纪,四弟也只比孩儿小两岁,着实也老大不小了,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满嘴胡吣,但说得也头头是道。
皇帝那生想得到,此子都要挨板子了,蓦然操心起老四的枕边人来。
他皱起眉:“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齐王瞪大了眼:“还不是时候呢阿耶?男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
皇帝阴沉着脸磨牙。
齐王惊异地道:“何况又不让阿耶嫁女儿,这是往里娶啊,连吃带拿的阿耶你有什么可反对的。”
皇帝终于失了耐心:“你有话直说,拐弯抹角朕打你八十大板!”
齐王连忙拱手说是,露出一口雪白整齐宛如编贝的牙齿,嬉笑道:“杭氏秀外慧中,堪为节妇,孩儿观四弟也与杭氏极为投缘,如此,父皇何不玉成四弟,纳杭氏为儿妇,予四弟做妾,岂不美也?”
此言一出,太极金殿上顿时落针可闻,连垂入殿内摇曳烛火的风都偃旗息鼓,刹那凝滞。
杭忱音愕然地抬起头,目光恰与信王对视。
对方扯着眉峰不悦地转过了面,向齐王掷去一瞥,令其闭口。
齐王这口开了便闭不上,趁皇帝没从震惊当中反应过来,接着又道:“俗语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好的贞洁烈妇现如今打着灯笼难寻,何况杭氏出身零州,乃不知传了多少年的世家名门之后,配四弟做妾,那是尽可以的,再者孩儿这番荒唐,若能与杭氏结下亲,促成秦晋之好,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一桩佳话啊阿耶!”
“陛下!”
杭忱音也是根本不给皇帝考虑的机会,唯恐陛下受了齐王蛊惑,应下如此荒唐的事情,急忙躬身稽首,紊乱的心跳声盖过了急促的呼吸,她俯首的动作颤颤巍巍,似无尽惶恐。
皇帝讶异看向她:“你不愿意?”
虽说,他还没决定,但杭氏如此抗拒,却也令他略生不满。
老四脱掉面具龙章风表,何况身份贵介,人品足重,放一万人里也是金相玉质的吸睛所在,这杭氏急于撇清的模样,未免也太未将皇室尊严放在眼底了。
皇帝胡须颤了颤,道:“朕以为,齐王奏请尚算言之有理,你为夫讨寻公道,不惜自身,如此节义之妇当今罕见。昔日神祉为你向朕请求诰命之时,朕用你二人婚姻尚不足两年、应留观人品为由拒绝,现在所见,他当真是没有看错人。”
太极殿的地面没有铺设软毯,杭忱音的额头触在清凉石砖上,听了皇帝的话,才惊觉原来神祉曾经向陛下为她请封过诰命。
皇帝在她的晃神之间,却是拿定了主意,“不妨照了老三的意思办,杭氏你……”
杭忱音蓦地仰头直坐起身,朗声回绝:“ 陛下!臣妇不愿。”
“你不愿意?”
“是,”杭忱音字字铿锵,“臣妇杭氏,只为夫证道雪辱,不为仰慕强权,陛下一纸赐婚,便让臣妇此行,此案,虽胜尤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