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祉将弓毫不犹豫地扔在了脚下,阴凉的蓝眸溢出湿咸的笑意,直至杭忱音一跤踉跄地摔入了他的怀中,不省人事。
神祉惊呆了。撞入怀中的躯体没有支撑的力道要往下滑落,在花钿委地前,他终于清醒了几分。
“阿音!”
慌乱矮身将要昏倒滑落的杭忱音接入了臂怀。
看着怀中脸色苍白如纸的杭忱音,他拥紧了她单薄的身子。可明明已经抱得这般之紧,却依然如什么都没握住般虚无缥缈,像一捧细沙,正从指缝慢慢地漏下。他不知是该放声大笑,还是该放声大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怀里的阿音,脸轻轻低垂向她的颈侧缓慢地埋了进去,用力呼吸,宁静的鹅梨香让他疯狂沉沦。
阿音。
心里凄怆地漫过这两个字。
或许这就是他最后一次再唤这两个字了。他真的很不舍,可是命运不会再厚待于他,不会再予他机会了。
连失二子的皇帝已被毒血卡住了喉管,双眼如鱼目般凸出睁大,手指颤巍巍戟指着神祉,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有一个“逆”字不停地在唇舌间回荡。
太皇太后看着二死一伤的三个荀家子孙,叹息着抬起了头,苍凉的老眼望向宫阙上千载流动的浮云。
犹忆往昔,她还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娘子,步履轻快地迈入辉煌森严的大明宫,天真不知忧愁。她的活泼与率直极得武帝与杭皇后的喜爱,公婆对她都视若己出。武帝一生只有一子,那时,他们犹如平凡的一家人在这宫里共叙天伦,没有阴谋诡计,没有争权夺利。人都说,香火昌隆、瓜瓞绵绵是福祉,可为何到了现今子嗣繁衍,却带来了煮豆燃萁的悲剧?
旌旗飘扬竖起,厮杀进入尾声,逐渐平息了下来,信王殿下大势所趋,胜负已明。
家家闭户的长安,天终于彻底亮起来了。
*
杭忱音惊醒时分,猛然睁开双眼。
入目所见的是熟悉的幔帐,承尘四垂,身周朦胧地摇晕着烛光。
她惊讶地发觉,此刻自己身在信王府,已不在大明宫中。
伴随着清醒,杭忱音脑中的记忆也逐渐压向识海。在她晕倒以前,太极殿前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神祉一箭射杀了太子,一箭射杀了齐王,齐王危难下抓住陈兰时当肉盾,结果二人双双死于箭下。
她当时就是目睹这一情况,心血激荡,情绪起伏剧烈,加上长时间地没有好好用膳和激烈地奔跑,导致眼前发黑晕倒的。
枣娘和红泥都围了过来,将新鲜的药膳汤端给杭忱音喝,杭忱音无心喝汤,抓着红泥的胳膊,不觉掐得红泥冒出了生理眼泪。
“我怎会在家里?是谁送我回来的?神祉呢?”
红泥迟疑着,回道:“是姑爷送你回来的。娘子,你早就知道那是姑爷了吗?”
娘子的眼底一点对信王身份的惊讶都没有。
其实她也老早就觉得,那位殿下身形有些像姑爷,可她没敢说,一来只是无根之谈,没有丝毫明证,二来怕勾起娘子伤心的回忆。可红泥怎么也没想到,看似不可能的答案竟然就是最准确的答案,信王面具下,居然真是姑爷。
她当时看到姑爷将娘子抱回来,整个人都似是木住了,若不是青天白日,都差点以为撞鬼。
“那姑爷人呢?”
红泥被娘子初醒来的力气抓得好疼,可她都不敢喊疼,泪眼汪汪地道:“姑爷,姑爷把娘子放在榻上之后,让大夫来瞧过,知晓娘子无恙他就走了。”
杭忱音知晓自己晕倒的缘故,将枣娘捧的药膳端来吃了几口,暂且垫了肚子,可实在吃不下,也勉强不得,将瓷碗交还枣娘后,她低头掀开了被褥试图下榻。
红泥急忙阻拦:“娘子!大夫来瞧过了,说您醒了以后不得再剧烈活动,要好生歇着,养足元气。”
杭忱音根本静不下心:“我如何能歇得了,神祉他不太好,我要去看看。”
当时他误杀了陈兰时,手在发抖。
她原本是想奔向他去的,无论发生什么,他们一起面对,可杭忱音气恨自己不争气的身子,气恨台阶太长,竟然没有撑到他的面前便倒下了。
这个时候,他定是在太极殿,正与陛下对峙。
天哪。他在太极殿前杀了两位兄长,杀得皇帝膝下就剩他一个了,陛下又身中奇毒,恐怕寿数不永,也无力理政,神祉此去便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走入九幽地狱,要么登顶权力之巅。
若是前者呢?
杭忱音的胸腔里仿佛瞬间空了,头脑眩晕手脚冰凉,几乎不敢再去深想。
“红泥,我必须现在入宫,快帮我更衣。”
第59章 与你共赴云雨之人是我,……
苍凉的咳嗽声漫出太极殿, 灯台上,密集的长烛结了厚重的灯花,烛身上满是蜡泪。
皇帝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半阖双目仰躺在软椅上,根本不愿看旁敛容而坐、硕果仅存的小儿子一眼。
还看他作甚, 他今日可谓是大发神威, 亲手将两个哥哥射杀于太极殿下, 现在正包围太极殿逼他禅位,这不忠不孝的孽障,倒不如当初不寻了他回来。
“阿耶定是在想, 当初还不如不接我回来。”
神祉平淡的声息于空旷岑寂的寝殿内响起。
何勿用等人早已受制,只敢立在皇帝的软椅旁侧等候差遣, 近前伺候, 根本不敢吱声。
荀瞻司被说中心思, 气苦地别过了脸, 似是厌烦了见到神祉。
神祉坠下落凤谷时也没想过自己会没有当场死亡, 他在落空的悬崖间冲断了不知多少根横生斜出的树木枝干,最终落到了裹挟泥沙的水流当中, 耳膜重创, 摔得晕死过去。
起初他昏迷了三天,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情况极其糟糕, 全身上下都在渗血,不用起身, 都能闻到身遭漂浮的草木与血腥融合的异常难闻的气味。
他的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眼睛也不能视物,四肢更没有活动的能力。
之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神祉都是醒少睡多, 有时一连睡几日醒转不得,就如活死人般踏在阴阳两界,时生时死。
四十天之后,神祉才能勉强苏醒,作息如常人,也能转动眼珠,正常与人对话。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所在之处,不是冰冷幽暗的崖底,而是在行宫当中。陛下守在他的床头。
当时的神祉对活着这件事已经不能更抵触了,见了皇帝,皱眉连礼都不愿行一下,但他没想到,皇帝竟告诉了他,关于他天潢贵胄的身份和不幸流亡的身世。
神祉一个字都不愿相信,如此荒诞离奇的身世……
更难言的,是这二十年的颠沛流离,忽然让他发笑。
“我起初见你便觉亲切熟悉,你的这双凤眸,生得与容儿太相似了,简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容儿是天生蓝瞳。我本以为一切只是巧合,直至在秋狝时,见你与白虎搏斗,露出异常的瞳
色,我这才惊觉。神祉,你的右臂上有一块烧伤,是你小时候,阿耶不小心用热汤烫上的。这块烫疤,知晓的人都已经死了,不可能仿冒得位置一模一样。”
神祉没有去掀自己的右臂,没有必要。确实是有。
陛下说,他是他阿耶。
他没反驳,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正如当日他为试炼自己,让自己与空腹的野虎搏斗,他头也没回便抽出短匕上了擂台。
小的时候他是多么盼望自己能有一个阿耶,他叫师父“阿耶”,被师父狠抽打了一顿,师父说他根本没有阿耶,神祉心都碎了。
可当他不再需要亲情的时候,他的阿耶却忽然出现了。原来,也并没想象当中欢喜。
他就是一个怪物。
他的心肺冷得像冰。明明该抱头痛哭倾诉苦难的环节,神祉心里只有莫名的不适。
“如果,你是我的父亲,那么我的母亲呢?我的生母是谁?”
如果父亲不要他,母亲呢,为何也不要他。
为何他们二人要将他遗弃在狼群里,让他被母狼捡拾了去,如果不是师父发现了狼群里的他,他早已在饥寒交迫当中丧生。
皇帝当时是这样向他解释的:“你的母亲是柔兰部落的公主,是朕最心爱的羽容妃。她是被柔兰人视作贡品献给朕的。但她不习惯长安的水土,不习惯这里的规矩和礼俗,一直向往回到柔兰。二十年前,她生下你后,在行宫避暑时趁人不备抱着你出逃,之后不知所踪。朕迄今只找到她的一只带血的绣花履,和一枚断裂的珠钗。你是朕和容儿的孩子,朕非常肯定,你的样貌,你的瞳色,你的脾气,简直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于皇帝执拗的肯定,神祉依然没有任何真实感。
但他知晓了生母是谁,是来自西疆部落的公主,关于她倾国倾城的容色至今仍在九州流传。
神祉自小也听说过无数对羽翩公主的慕美之词,知道那位美丽的公主生有一双蓝瞳,但从未把她和野兽般腌臜的自己联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