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76)

  原来他们是血脉至亲。师父所言不错,他不是狼,而是身上的确有西域人血脉。

  认亲以后陛下待他算是无微不至,他也一点点卸掉了防备,心底的护城河退了一丈又一丈,坍缩到了枣核大小,但这个时候,母妃死亡的真相,却如榔头般飞来正中他鬼迷心窍的脑门。

  亲情梦也清醒了。

  皇室哪有什么真的天伦。

  他信了皇帝的甜言蜜语,被哄着差点儿成了彩衣娱亲的小丑。

  神祉躬腰,目视软椅上萎靡不振的荀瞻司,薄唇掀动,耐心地问:“玉玺呢?”

  他果然是要玉玺,果然是想要黄袍加身!

  荀瞻司的身体重重地一弹,几乎立时又要咳出血来,胸膛急促起伏,“孽子,你休……休想咳咳!”

  神祉并不同他废话,吩咐左右,“带上来。”

  皇帝不知他要带个什么东西上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太极殿外一身玄甲的左玢,怀中抱着一名三尺长的奶娃步入内殿,他的胳膊,比小儿的肚子还粗,他的拳头,比小儿的脑袋还大,令人毫无怀疑,他但凡箍紧了手臂,轻而易举地便能让小儿窒息而亡。

  荀瞻司顿时真气出了血:“神祉!”

  他甚至都不愿再叫一声他亲口取的“荀遗玉”之名。

  神祉耐心终要告罄,最后一次重复:“玉玺呢?”

  “你,你简直……”

  “阿耶想说我,简直什么,是人面兽心,丧心病狂,还是禽兽不如?我并不想杀皇长孙,如果你现在说了,我会留他一条命。他的命,是在阿耶你的手里攥着的,你来选。”

  皇帝无可奈何,终于齿冷地发笑,眼皮坍落盖住了下睑。

  “何勿用,去拿传国玉玺。”

  神祉就在殿中,征用了皇帝平日批阅奏折的那方金龙大案,在书案后提笔濡墨,一连写下了三道诏书,待何勿用将玉玺拿来,于诏书上一一加盖。

  荀瞻司闭上了眼。

  玉玺他得到了,传位诏书也盖印了,自己这个太上皇,怕是就只有引颈等死,任由他发落处置。

  神祉将几道诏书折好之后,他那了无生趣的阿耶,已经蜷缩于椅中,畏死等死着了。

  他嘲弄地卷起嘴角,“阿耶的毒是皇后与太子所下,我知你不信。我对你的江山,还有你的这方玉玺一点兴趣也无。至于弑父,我也没那种癖好。”

  荀瞻司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目光缓缓下移到神祉手中的诏书。

  “你不信也罢,”神祉把诏书合拢在一块攥着,起身下了玉阶,“我会让太医来为你治疾的,希望阿耶活得久长。”

  神祉揣着诏书到了母妃生前所住的弘恩殿,她死后,荀瞻司在这里立了一块灵位,用作他扮演深情的工具和接受忏悔的渠道。

  灵牌前,神祉从怀中取出其中一道写满了荀瞻司、皇后与太子前愆的罪己诏,将这道加盖了玉玺的罪己诏,烧给了在天有灵的母妃。

  羽林军把控宫禁,金吾卫戒严长安,被血染红的太极殿广场早已被清理了出来,大乱之后便是大丧,礼部的一干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早就屁滚尿流地滚进了太极殿,听候陛下差遣了。

  荀瞻司死气沉沉地躺在圈椅里几乎一个都说不出,拂了拂手指。

  三省协同礼部调度,撑起了国丧下的大汤朝局,先治丧,再稳固人心,至于陛下这边,太医署自医正上全部待命,为陛下拔毒。

  神祉在弘恩殿,给母妃烧了许多书信与纸钱,待天色入夜,宫内没有燃灯,火光舔舐纸钱,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疲倦的面孔上,在地面拉长了椅背上颓郁靡废的身影,那团孤岑的黑影看起来,就如静谧舔舐伤口的独狼。

  杭忱音转了七弯八拐终于寻到弘恩殿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殿内焚纸的铜炉铺着一层炭料,火焰仍在温柔狂舞,似乎也想要去抚一抚梨木椅里的人影,可他的身旁是幽暗噬人的深渊,光焰无法触碰半点,才一接触,便被震开。

  明暗交织的弘恩殿里,充斥着纸钱燃烧的呛鼻的气息。

  杭忱音踏着阒寂向他走近,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弘恩殿内,梨木椅中的人,搭在扶手上的修长的指节一瞬绷得极紧,渗出暗处不可见的森白。

  闻声的神祉抬起目光,黑暗中她的身影逐渐清晰,从火炉的光焰中剥离而出,不施粉黛,消瘦的脸颊带着病后的虚弱。

  正要出声的他,一瞬似被利爪扼住了自己咽喉,声音梗塞在了喉下。

  “殿下,我……”

  她才一出口,神祉自失地扯唇,眼尾浮出一抹淡哂。

  “都已经揭穿了,还玩这种把戏作甚。”他的嗓音粗粝至极,哑得像是被殿内火炉里的烟熏过似的,“你来得很好。”

  杭忱音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到他的面前,想着今天太极殿前发生的一些事,想着那近乎疯狂的一幕幕,太皇太后的话语此刻清晰地涌入脑中:

  “若你能有婆母的造化,能拉住遗玉,记着提醒他不要走偏。”

  她微微躬身,手指摸索向梨木椅扶手上搭着的泛白的长指,试图握住缓和他的紧绷。

  但在手搭上神祉的手指的一瞬间,她被一股力道拽了过去,来不及呼出声,杭忱音的身子已被他揽抱着,坐到了他的怀中。

  他的一条铁臂就焊在她的脊后,将她的半身整个套牢,另一手则缓慢地握住了杭忱音垂落腹前的柔荑,渐渐往她的指节施加力度,握紧。

  “阿音。”

  他低低地唤她名字,似饮春酒,唇齿相

  碰的力度都透着清冽。

  杭忱音被他如此反常的举措弄得惊怔了,来时想了一路的说辞这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怔神之间,忽然感觉到被握住的手指里似被塞入了一样冰凉之物。

  她诧异地垂眼一看,自火舌吞吐的幽暗光芒间,显现出一柄短匕的锋利的轮廓,清冷的寒光闪晃过她的眸底。

  怎会有一把匕首?

  短暂的发蒙之间,神祉已经握住了她的柔荑,他的大掌的力度包裹着她的小手,继而合力包裹住杭忱音掌心的匕首,他徐徐地牵引着她的手,一寸一寸挪向他的胸膛。

  “你手生,坐得近才能刺得准要害。”神祉说着令杭忱音完全不懂又心惊胆裂的话,“从这里下刀,既快,又解恨,我会死得很痛苦。”

  伴随着刀刃逐渐迫向他的胸膛,迟钝的杭忱音终于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吓得拼命夺刀往回抢。

  “神祉!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手!”

  她惊吓极了,差一点便中了神祉的圈套,这一刀下去,她余生都将在痛楚中度过。

  神祉的声息温存,轻盈如梦。但他掌中的力度,却是不容她反抗的强硬,刀锋抵在距离心脉不过寸余的地方,因她的话缓了几息。

  “我知你从来不曾杀人。”

  他宛如循循善诱的声音逼得她目眦欲裂,泪眼婆娑地瞪着他。

  “但你想想陈兰时的死状。阿音,你难道就不恨我吗?我罪孽滔天,不仅弑兄,还杀了你的心上人。这么久以来,睡在你枕边,与你共赴云雨之人是我,你不会觉得恶心吗,不会想着我的脸便觉得作呕吗?现在我一命抵一命,偿了你心中所念。”

  神祉携她握刀的手,再一次重重地刺向自己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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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60章 我亦心悦于你

  幼年乃至少时, 他与师父相依为命,师父是他连接尘世的唯一纽结,他将师父视作唯一的依赖, 可是师父病逝了。

  成年后,他遇上了心爱的女子, 侥幸, 得之为妻, 爱慕她的红颜,更爱她冰雪寒窟中曾经给予他的温暖,将她视作情爱的归宿, 可她是那般厌憎唾弃于他。

  谷底死里逃生,重活于世, 守在床边的人突兀地告诉了他身世, 他非但不是无父无母的狼子, 且还是皇室贵胄。他将那个人视作唯一的亲人, 可他却虚伪偏私, 漠视他母亲的死亡,无异于助纣为虐。

  求着依赖, 被所求之人遗落, 求着所爱,被所爱之人厌弃, 求着亲情,被孺慕之人欺骗。他的一生都在源源不断求诸于外, 求着获得在乎之人肯定, 求着成为被坚定选择的那个人。

  事与愿违,一次又一次,证明了神祉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刀尖在朝着胸口捅下的瞬间, 神祉仿佛听见了尖锐的爆鸣声于自己的脑中轰响。

  “不!不要!!!”

  痛苦的声音夹杂了尖锐的哭腔,手心蜷握的匕首被一股歇斯底里的力道拼命地往后夺,感受到她拼命阻止的神祉蓦然睁眸,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杭忱音绝望地伸手过来抢夺刀刃。

  她要将刺向他胸口的刀刃握住,神祉的眼眶蓦地惊颤,急忙松了臂上的力度,任由杭忱音握着刀柄将匕首夺去,他慌乱间捉住了杭忱音夺刃的玉手。

  “阿音!”神祉近乎要疯了,“可曾伤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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