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吉直愣地望着决绝的杭忱音,终于是意识到了,已经不可能说通杭忱音。
“我不明白,夫人为何对将军这样……坏。”
只是借用夫人的床榻一晚。将军病得昏迷,夫人她居然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悭吝给。
杭忱音扯了下唇角:“你若有办法,让他休了我就是,我会谢你的,更会谢他。”
良吉终于明白了夫人对将军的冷漠,他只好咬咬牙,强忍泪意和忿恨,低头吃力地搬起昏迷的将军,将他带回自己屋内。
等人走远,红泥重新为娘子阖上门。
杭忱音忽然开口叫住红泥:“等等。”
红泥的手一顿,等娘子示下。
杭忱音想着良吉的控诉,惊讶地问:“今晚行宫里的太医真的都去御前侍疾了?”
红泥也有耳闻:“许是的,奴婢今晚听说,陛下龙体似乎有恙,早早地就从猎场下来了。”
杭忱音心说,怎么会这么巧。
红泥还待娘子继续示下,杭忱音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不要紧,你去歇了吧,不用值夜。”
神祉今晚肯定不会再过来。
红泥行了一礼,为娘子关上房门,便自去了。
杭忱音左右也无睡意,回到寝榻上,将冰凉的双足埋入温暖的被衾。
原本便无睡意的她,现在是更加睡不着了,脑中一直不断回想良吉的话。区区几句话,信息却含有不少。良吉的意思是,昨夜里神祉被人下了药?所以他突然失常,并非是出自他的本意,他昨晚还为了遏制药性泡了一夜冰水……
那种药,应该是只要与女子交合便能解毒的吧!
至于是谁给他下的药。杭忱音又从良吉的话里听出了关键的信息。今天晚上非常巧合,齐王殿下调动了行宫的全部太医为陛下侍疾。神祉今天也在山中狩猎,他那高烧潮红的脸,被齐王发现了端倪?
齐王为何故意刁难神祉,也事出有因。太子正位东宫,地位根深蒂固,难以撼动,而齐王殿下却野心勃勃,意图颠倒乾坤。羽林禁军虽直系受命于皇帝,但也要受东宫辖制调动。神祉对齐王而言,难说不是如鲠在喉的一块心病。更别说,太子一向敦厚和善,怀德济慈,对神祉的态度也处于拉拢且宠信。这也会或多或少碍了齐王党的眼。
昨天他们给神祉下药,是为了逼他就范,和他们事先准备的女人苟合?他们是想等事成之后,当众揭发,让神祉身败名裂,还是借此机会抓住神祉的把柄,通过控制他,进而牵制羽林军?
神祉竟然没有令他们如愿。
能被用在神祉这种能人强将身上的药,想必,是世上难得一寻的虎狼之药吧?
没想到,他昨晚还是,忍住了。
杭忱音深想下去,发现他也有些情有可原之处,这般念头令她骇得心头狂跳,急忙伸手摁住额头,试图打住,不愿再乱想,浮躁地呼吸了几口气,强忍不动,糊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约莫到了卯时,退烧后的神祉来到了汀香居主屋寝房,伸手敲了敲门扉。
门是敞开的,他走了进来。
“夫人。”
神祉嗓音极轻地叫了一声,屋内没有回应。
今早醒来,良吉的两只眼都是红肿的,他笑问良吉哭哭啼啼的缘故,良吉便一五一十说了昨晚他病发的经过。
神祉眼睑低垂,
沉默了少顷,便笑说:“以后别为难夫人。”
良吉惊呆了,他反问道:“我没有为难夫人,我只是想让夫人把床借给你!那不也是将军你的床吗!”
“不是那样算的。”
“那怎么算?”
“我的一切都是夫人的,包括我。她要怎么处置我,以后你听她的就是了。违夫人命,便等同于军法犯禁。”
良吉吞声踯躅,不敢多言,可心里那口气未必就平息了。
鉴于昨晚良吉的造次,神祉打算向夫人解释,他答应了昨晚不进房间,就一定不会食言,那不是他的本意,只是昨晚他久违地因为生病昏迷了,没有自主意识。
神祉来到房中,没有发现夫人的身影,正要退去,净房内却传来了清晰的水声。
一架青松木嵌螺钿浮花引蝶纹理的屏风,横搁在净室与外寝中央,净房之中不断有玉珠落盘般的水音,迸溅四落。
绿蚁在净房外为娘子侍奉,早已看见姑爷进门,只是她没有多言,而是选择了沉默。
水声不断入耳,神祉咽部微紧,喉结轻滚,似有些难以呼吸。他知道自己该当立刻退下,但他仍旧如往常一样,只是站立在原地,望着那面将净房内情景遮蔽得严严实实的浮雕屏风,屹然不动。
往昔他不敢想,可前夜,他抓坏了夫人的衣襟。
衣襟之下玉璧般的肌肤,光滑的触感,馨香的体温,与乌丝一道交缠的根根纤指,轻轻呼出的犹如兰息般的淡淡芬芳,幽怀若云,无一处不令他神魂俱醉,令他简直想要埋首其间。他可以克制行动,但他没法强忍因她而意动。
水声之下,神祉出神地不知看了净房多久。
而绿蚁,也是在娘子踏出浴桶,窸窣更衣之时,才将投放在神祉身上放肆的目光寸寸收敛。
杭忱音穿好衣裙,从房中步出,不期然正面碰见神祉,她有些猝不及防,后退半步,险些将后背撞在了屏风上。
“夫君,你,好了?”
她强作笑容,望向神祉。
神祉点头,见夫人的发尾仍湿着,披在胸前,将她轻薄的衣裙濡开一片淡淡的水印,神祉忧心她这湿发将她弄着凉,正好见屏风前的花鸟座架上搭了一块毛巾,他上前,将毛巾取下,“夫人,我给你擦头发。”
杭忱音防备地想要后退,但已经后退无路,咬唇说:“不用,有绿蚁在。”
但神祉已经用厚毛巾包裹住了她的发根,他的动作很小心,尽量只去触碰她的头发,隔了毛巾没有碰到她身体分毫。
他耐心细致地擦着她的发尾。
杭忱音抬眸,看向他垂落的眉眼,漆黑的浓眉之下,是一双仿佛浸在溪水里的清亮瞳眸,不同于汉人的全黑,而是泛着一丝宛如琥珀般的茶褐色,只是平时不大惹眼看不太出。
神祉抖擞开毛巾,将夫人的湿发仔细沥干,轻声说:“我生病很快就好了,夫人你不能生病。”
杭忱音不知该如何回答。
昨夜里她甚至没放他进门。
神祉大抵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的目光始终温煦而宽和。
“我极少发烧,可能昨晚事发突然把良吉吓唬住了,他没有经验手忙脚乱,肯定也惊扰了夫人,你别理他。我应许你的事,每一样都会为你做到的。”
他对昨晚的事,好像没有任何的心结,任凭杭忱音怎么搜寻,都没有发现他有一丝的芥蒂和不满。他看起来是那么宽宏温柔,对她的狠心绝情完全不予计较。
“我刚才还找了一些苜蓿草,兔子喜欢吃这个。夫人不生气了好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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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跳崖的小福:别强忍了兄弟,男人哭吧不是罪。
第6章 他的兽性
陛下龙体有恙,秋狝暂缓,神祉得了一点空闲,陪夫人在汀香居喂兔子。
夫人着手喂,他只搭把手,但他送上的苜蓿草总是被杭忱音有意忽视,神祉便将干草放落,坐在一旁的杌凳上,旁观夫人耐心细致地喂养小灰兔,偶尔同她聊上一两句。
神祉说起以前满山游猎的趣闻,绘声绘色。他见识广博,时而还能引经据典,不像有的目不识丁的赳赳武夫,论起“如何用兵法围堵十头野猪”,他也能侃侃而谈。
杭忱音表面上在喂兔子,但控制不住注意力,时不时被他吸引,也听了不少,有好奇的地方,还会问一句。
神祉眉开眼笑地回答她的问题,旁征博引,将兵法围猎讲得鞭辟入里,最后他总结,与北虏作战也沿用此等战术,把那些长毛人打得抱头鼠窜,比林子里的野猪逃得还快。
喂完了兔子,杭忱音要作画,神祉便殷勤地为她取墨。
“夫君今天真的无事?”
杭忱音不惯他作陪,只想如往常一样,安心在房里作画。
神祉假意听不出,疏朗展眉:“真无事。夫人你就在这画,我给你当镇纸,当挡风用的屏风,给你沏茶。你累了,我把藤椅从外边搬进房,你饿了,我给你拿点心,你最喜欢的樱桃煎。”
他事事都想得周到,杭忱音挑不出刺,只好由着他。
“夫人要画一个什么在纸上?”
“牡丹。”
“我见夫人常画牡丹,一定是很喜欢。”
“不是,”杭忱音取笔,用毫尖濡墨,构思之际信口回了实话,“因为杭皇后喜欢。”
神祉思索了一会儿,问:“是本朝百年前那位杭皇后?”
杭忱音的笔墨沿着宣纸迤逦而开,勾勒出牡丹富丽花瓣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