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见众人沉默,便意识到大家认可了这个决议,转头招了招手,她示意衙役将嫌疑人带回来,准备正式公布庭审结果。
不多时,在几名衙役的簇拥下,顾文清重新回到了大堂中。
白衣女子仍是之前那副坦然的姿态,即使知道接下来的公告将会决定自己的命运,她也表现得并不紧张,只是垂眸站在大堂的中央,安静等待着最后的宣判时刻。
看到她的反应,法官也点了点头,严肃的神色稍稍缓和些许,然后动手打开面前的文件,开始照本宣科宣布决议。
这次她所说的判词,和刚刚面对众人时所说的一般无二,只是在决议最后,还加上了这么一段内容——
“……此次判决为临时决议,并不代表案件最终审理结果。”法官道“尤其是阵图失窃一事的真相,牵涉到贝潇潇、楚芸、余晓雯等人,事发过程及责任归属均尚未厘清,后续若出现更多相关证据,司法厅将择日重新审理此案。”
顿了顿,她抬头看向堂中的女子,沉声问道:“顾文清,你是否服从此次判决结果?”
既然是无罪宣判,那当然要服从了。左侧席位上的少女理所当然地想道。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顾文清听完宣判后,怔忡了一会儿,却并没有立刻开口回应。
片刻后,她迟疑着问道:“官上,敢问这些天以来,我的同事和学生都去了哪里?我一直没有见到他们,不知他们现在可还好?”
“他们都被羁押于知事院监牢中,因为其中可能存在逆党细作,所以每个人都必须接受细致的盘查和审问。”
法官回答道:“尤其是贝潇潇——就算这些人中不存在细作,她也大概率是阵图失窃一案的责任人,知事院现在对她重点关注,希望能尽快查明真相以了结此事。”
“什么?”听了这话,顾文清登时一惊,赶忙解释道,“不,贝潇潇绝不可能是逆党细作,这点我能保证,我和她是相识多年的同学了,她的为人,我都了解,而且在这些年里,她也从未接触过任何与逆党有关的人员。”
听到此话,其他人还未说什么,左侧席位上,叶暄妍却一瞬沉了脸色,左拳垂落在身侧用力捏紧。
“她是不是细作,还需经过调查才能认定。”法官公事公办地道,“此事知事院自有定夺,阁下无需过于担忧。”
得到这个回答,顾文清稍稍安心了些。
但想了想,她环视四周一圈,还是继续开口认真道:“官上,既然您告诉了我同事和学生们的下落,如今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您与在座诸位是否愿意答应?”
“什么请求?”法官并未立刻拒绝,而是有些疑惑地问道。
“若是项目组中未查出细作,那大家应该只用对阵图失窃一事担责。”
顾文清慢慢道:“保存阵图和管理实验室的工作,虽然是贝潇潇在做,但我作为整个项目的发起者,对于此事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是后期司法厅打算追责,我愿意代替项目组中的各位,承担起这场事故的一切责任。”
此话一落,举座皆静。
似乎是不敢相信世上竟还有这种人,在场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禁摇了摇头,眼中露出惊异不解的神色。
“顾文清,你可要想好了,你如今说的这番话,等同于在袒护罪犯,若是后期知事院查出这些人中真有逆党细作存在,此举便是包庇
逆党,更要在泄露阵图之过上罪加一等!“法官肃然道。
“我知道。”顾文清点头道,“但我相信,我的同事和学生中绝不会有什么逆党细作,至于阵图泄露一事,那也并不是贝潇潇的错,是我……”
“啪!”
她的话还没说完,左侧席位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这声响打断了顾文清的话语,她愣了一下,和众人一起转头朝声音传来之处看去,却看见一身正装的高挑女子站起身来,眼含怒意地瞪视着正站在大堂中央的她。
刚刚的那声巨响,显然就是叶暄妍一拍桌子发出来的。
“阿妍……”
顾文清显然被那愤怒的目光吓了一跳,她轻轻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下意识踏前半步,想要对她说些什么。
但叶暄妍却没等她开口,起身后重重一拂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了信邑司法厅的大门。
第102章 争吵
【我忘记了这场庭审最后是怎样结束的。
但姐姐望向叶姐姐背影时, 眼中所露出的那种惊讶而哀伤的目光,却一直让我铭记了很久很久。
返回清泉居的路上,我脑海中思绪纷乱,不停回放着刚刚司法厅中发生的一幕幕画面。
法官的诘问、讼师的辩护、官员们的议论……
还有姐姐的应答, 以及叶姐姐脸上神情的变化。
回忆到那讼师和法官所说的话时, 我忽然意识到, 在整场庭审的过程中, 这两人有意无意之间, 一直在为姐姐推脱罪责。
讼师从始至终都站在姐姐这边,这就不必多说了, 法官最后的那番话,显然也认定阵图失窃的过错更多在贝潇潇教授身上, 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姐姐反而不必为此承担太多责任。
在这场庭审开始前,叶姐姐应该想办法打点了她们, 所以最后的无罪推论才能进行得那么顺利。
以至于慕容皓等人做足了准备,也没法在司法厅中讨到任何好处。
可是,姐姐为什么不愿顺着叶姐姐的安排走呢?这样一来, 就算项目组里真有细作, 她也能够从这个危险的案件里全身而退。
她就那么在意她的同事和学生们吗?
还有,叶姐姐最后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只是因为姐姐没有按照她的计划行事?
其中有些问题, 我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还好,庭审结束后, 知事院便开放了对姐姐的探视,这么多天过去, 我终于可以单独和她见上一面了。
于是这天傍晚,我再次熬了药为姐姐送去。
姐姐仍是以前的样子,一身白衣, 眉目文静,坐在窗户后面,就仿佛一幅淡雅清新的画卷。
隔着窗户,我将药碗递给她,看着她慢慢将汤药喝完,然后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我问了姐姐几个好奇很久的问题。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姐姐,你为什么不愿意认下司法厅的判决?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说,她不能为了给自己脱罪,就将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旁人身上,何况贝潇潇还是和她相识几十年的朋友。
但我却并不认同姐姐的观点,想到最近这些天里听到的消息,便犹豫着继续问道:但是,如果这些人里真的有奸细呢?姐姐你这样做,难道不是在袒护逆党细作吗?
姐姐听了我的话,却正色道,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项目组里的某个人就是逆党细作,既然真相尚未查清,就不能随意给人定罪,这样很容易平白冤枉了好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抬眸望向窗外花圃中一朵开败的风雨兰,脸上神色显得如此无奈而悲伤。
看着兰花,姐姐最后轻声说,要教好一个人很难,但要毁掉一个人,却非常容易,这个案件牵涉到的项目组成员里,有不少还是学生,如果知事院让他们和贝潇潇一起为此事担责,那这些人的名声和前途可能会因此尽毁。
所以,还不如让她一个人承担此事,不管最后真相如何,只要项目组里不存在逆党细作,就至少能让这些学生免于遭受牵连。
听姐姐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着她的双眼,总觉得姐姐像是想起了什么刻骨铭心的往事。
那些记忆成为了她心中横亘不去的一根刺,所以她才会不惜打乱叶姐姐的安排去维护那些学生。
这样想着,我突然很想问一问姐姐,过去在学宫中,她到底遇到过什么人,又遭遇过什么让她难以忘却的事情?
但很可惜,就在我决定开口的前一刻,叶姐姐来了。
叶姐姐的神色还是和离开司法厅时一样难看,到达姐姐居住的厢房外后,她先是让所有守卫退避三丈,又令我站在门口看护结界,以阻止门外任何人对内部的窃听和窥探。
做完这些,她才走进房间中,第一次在事发后和姐姐单独见面。
也是在这次会面的过程中,两位姐姐之间,爆发了多年以来最为激烈的一次争吵……】
清泉居内部,顾文清软禁之处。
用于监禁的厢房内部并不算大,只靠墙摆了一张床和一套桌椅,以及一个装满书的书架。
此时在桌子上,还摊开摆放着几本书籍,都是与“蜉蝣之羽”假说有关的历史资料,看来此间之人即使身陷囹圄,也一直未曾忘记自己的科研任务。
叶暄妍一推开门,见到的便是白衣女子带着几分惊讶之色,正匆忙收拾着面前的桌椅准备邀请她坐下说话。
“阿妍,你怎么来了?”整理好桌面,顾文清拉开椅子,绞着衣袖有些局促地道,“我还以为你不愿见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