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艰难说道,“不过,阿絮不能不救,这种毒药发作起来如此剧烈,一旦拖的时间长了,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但是顾教授,现在看来,沈将军也并没有生命危险呀!”薛茗见她仍然固执己见,不由得着急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她有理有据地劝说道:“如今距毒发已经过了三刻钟,沈将军只是肢体僵硬昏迷不醒,呼吸和脉搏却都还比较平稳,您又何必非要损伤身体,去和这种未知的毒药较劲呢?”
“现在没事,以后就一定没事吗?”顾文清听了她的话,没有放弃,反而肃然了脸色厉声道,“阿絮是我的妹妹,我怎么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薛茗被她的表情吓住,慌忙后退了几步不敢再说话。
一会儿,顾文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不愿帮我找材料,我自己去好了,只是大概会麻烦些。”
听了这话,薛茗也回过了神来,犹豫着问道:“您现在还在禁足,擅自离开此地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也没有办法。”顾文清站起身道,“药材倒还好说,只是阿妍的书房,我如今没资格进去,看来此行必须要用上些非常手段……”
说着,她走到房间的桌前,将之前画好的符纸一一收了起来。
而看见她的动作,薛茗也不禁有些慌张,想到此人离开此地之后,可能会在清泉居中惹出的祸事,她就忍不住开始担忧起自己即将面临的惩罚。
站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简单分析完个中利害,薛茗最终重重一锤掌心大步走到了顾文清面前。
“算了,顾教授,我帮你去找你要的那些东西。”叹了口气,年轻大夫无可奈何地道。
顾文清动作一顿,偏头问道:“当真?”
“当然。”薛茗苦笑,“但是,顾教授,您要答应我——等此事结束后,叶仙长问起事情的经过,您可得帮我多说几句好话。”
“放心。”顾文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微笑点头道,“向你保证,阿妍绝不会因此而惩罚你的。”
薛茗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快速离开了这间厢房。
……
年轻大夫的动作非常迅速,过了还不到一刻钟,便将顾文清所需的那些东西全部准备完毕。
将银碗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白衣女子卷起左侧衣袖,用银质小刀在小臂上用力划了一下。
那一刀割得很深,鲜血如同珊瑚珠子一样成串坠落下来。
薛茗站在一旁默然看着,发现对方的左臂上除了这道伤口外,还纵横排列着七八条类似的陈旧伤疤,虽然不算太多,但也并不少了。
这种体质,对于修士来说,到底是坏处远大于好处的吧。
而此人竟然能从战乱的年代一直活到现在,倒也真是很有本事了。
薛茗颇有些感叹地想道。
那一个银碗并不大,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便几乎要将其注满。在这个过程中,顾文清一直强撑着身体盯着碗中的刻度,直到血液没过最高的那条线,才终于松了口气软倒在靠椅中。
短短片刻功夫里,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差了不少。
旁边的薛茗看见她放下手臂,忙拿着伤药和纱布上前,帮她将伤口紧紧包扎了起来。
“顾教授,这些就够了吧?”处理完伤口,薛茗看向那一碗鲜血,小心翼翼地问道。
“够了。”顾文清点头慢慢道,“薛大夫,再帮我个忙——取二钱忍冬、二钱川贝母、一钱紫草、一钱丹皮,将其全部研磨成粉末,放入银碗的鲜血中,等药效化开后就给阿絮服下吧。”
“好。”薛茗点头答应下来。
都做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好再推脱了。
她这次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按对方的要求称量出药草,然后拿起了石臼和石杵开始研磨。
炮制药材的过程中,年轻的医者偏头看着床上昏睡着的少女,心中忽然生出了许多好奇与疑惑。
“顾教授,我能问个问题吗——您为什么要对沈将军这么好?”眨了眨眼,薛茗轻声问道。
“阿絮是我的妹妹,我当然应该多照顾她一些。”顾文清理所当然地道。
“可是,沈将军并不是您的亲妹妹吧。”薛茗继续追问,“她只是个……宋萝培养出来的杀手罢了,还曾接下过此人的指令,前来刺杀您和叶仙长。这样的一个人,您为什么愿意认她做你的妹妹?”
顾文清听了她这个有些尖锐的问题,不由得稍稍沉下脸色。
“阁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顾文清面无表情道。
“因为我好奇呀。”薛茗笑了笑,直言不讳道,“而且,将来叶仙长如果问起此事,我得到了您的答案,也好如实禀告上去,给叶仙长和慕容丞相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个理由很合适,也很坦诚,让白衣女子眼中的敌意稍稍散去一些。
“我说过,阿妍不会因此惩罚你的。”顾文清轻声道。
“但是我好奇呀——说真的,其实云霄会里有很多人都像我一样,奇怪您当年为什么要收养沈将军?毕竟,她这个人实在太危险了。”薛茗若有所思道。
顿了顿,她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无奈摇了摇头道:“不过,您要是实在不愿意说,就当我没问过吧,本来我也不指望您真的会回答。”
听了对方的话,顾文清一时又沉默下来。
少顷,她眼中的目光几度变幻,最终停留在了一种温暖而眷恋的神色上。
“这不是什么秘密,也没有不好开口的地方。”叹了口气,顾文清慢慢回忆道,“其实,阿絮以前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收留她,为什么我们不离开反抗军去别的地方,等等。
“那个时候,她的神魂还不稳定,我怕
告诉她真相,会让她的记忆更加混乱模糊,就一直没有说。但现在,这大概是个好时机,可以托你将接下来的这些话转告给她和阿妍了。”
听了她的话,薛茗停下手中动作,有些不敢置信道:“顾教授,您真的打算把此事告诉我?”
“嗯,我今天说的话,你尽管告诉阿妍和阿絮,不必有任何保留。”顾文清笑了笑道,“毕竟,现在不说,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她的话中带着几分伤感意味,但对面的医者却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完全忽视了她神色和语气中的异样。
“那么,您现在可以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要收留沈将军了吗?”薛茗将椅子拉近,迫不及待地问道。
“因为早在那场刺杀之前,我就已经见过阿絮一次了。”顾文清道。
“见过……在她还是杀手的时候?”薛茗大惊,赶忙追问道,“具体是什么时间?”
“在我收留她的三四年前?我记不太清了。”顾文清想了想道。
顿了顿,她神色黯然地续道:“阿妍以前总是问我,在信邑的那些日子里,我明明答应了要嫁给她,为什么最后食言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实,我一直很想告诉她,那是因为宋萝派人来找我了。”
“宋萝……”薛茗更加惊讶,问道,“原来,您真的和她有联系,那她当时来找您,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她只是让我尽快回学宫,重新把我之前的课业捡起来。”顾文清揉了揉眉心,苦恼道。
叹了口气,她把这件事放在一边,续道:“先不说宋萝了。总之,那个被派来向我传信的暗卫,就是阿絮。那个时候,她还那么小,大概只有九岁多吧,但是相比我第二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的性格和状态都要好上太多了。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被摄魂术控制住神魂,还是普通孩子的性格,对什么都很好奇,向我传信后,还问我要了一盘玫瑰饼吃……当然,这些事情,她肯定都已经记不清了,摄魂术毁掉了她大部分记忆,她也把我彻底忘掉了。
“因为这盘玫瑰饼,回学宫的路上,我不再怕她,而是慢慢和她搭起了话。她告诉我,她不想一直做杀手,等完成了宋萝提出的全部要求,她就能恢复自由之身,从此离开栖霞,去北方寻找她的亲生父母……”
“沈将军竟然和宋萝提条件。”听了此话,薛茗不禁摇头道,“到最后,宋萝肯定食言了吧。”
“不错,如果阿絮真的顺利离开栖霞,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顾文清点了点头,轻声叹道。
“所以,顾教授,您是因为同情她,才愿意收留她?”薛茗问道。
“不完全是。”顾文清摇了摇头道,“还是因为,在学宫中的时候,我曾看见她和宋萝当面争吵。”
“她,和宋萝……争吵?”薛茗愕然。
“对,很不可思议吧,一个九岁的孩子,竟然敢反驳堂堂的栖霞宗主、万宗仙长。”顾文清笑道,“这说明了一件事——凭借那些洗脑的手段,宋萝根本操纵不了她,她远比旁人想象中的更有主见,也许假以时日,等她成长起来后,就会彻底脱离宋萝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