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并没有等到这一天。”薛茗摇摇头，感叹道，“宋萝最后用摄魂术抹去了她的意识。”
“不错，但她显然潜力无限，而且对宋萝并不忠心。”顾文清继续回忆道，“在反抗军中，我第二次见到她，并和阿妍一起将其俘虏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出了她，那个时候，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女孩。
“最后，我想出了一个拖延时间的办法，先帮她解开她额上的咒文，问一问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也许还能从她口中得知些凤临的消息。
“阿妍也同意了我的安排，于是，我顺利帮她解开了咒文，但她的神志却损伤得厉害，无论我问什么问题，她都无法回答，只是重复一些没有意义的句子，弄得阿妍对此非常失望……”
“没记错的话，您之后还是帮她修复了神魂吧。”薛茗想起当年的事，好奇问道，“当时您救治沈将军，是否是为了她所掌握的机密消息？”
“当然不是。”顾文清淡淡笑道，“我只是为了她这个人罢了。”
叹了口气，她慢慢道：“解开摄魂术咒文后，阿絮她……显得很惊慌，也很害怕，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一点也没有当年意气风发、满身傲气的样子了。
“我看到她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母亲被宋萝所杀之后，我开始在江北四处流浪，好不容易到达燕州顾家，顾家人却觊觎我的体质，把我像野兽一样关在笼子里，想等我长大后送给嫡系弟子‘享用’。
“那个时候，我和眼前的这个女孩，到底有什么不同？我在顾家待了一年多后，还能等到蒋教授和宋院长来救我——他们都是我父亲的朋友，在得知宋萝血洗公主府一事后就开始到处找我。
“但这个女孩呢？她的父母是谁都没人知道，又怎么会有人来救她？”
说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的薛茗道：“你说我是因为同情阿絮，才最终出面救下了她，这句话并没有错，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因为我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当年的阿絮，和我多么相像——都是有着光辉灿烂的过去，却最终被命运玩弄，走入了无法挣脱的绝境——命运这种东西，为什么就这么喜欢摆布那些年幼的孩子，却不将它的矛头对准那些作恶多端的罪人？
“你说，为什么像我和阿絮这种人，最终都只能落得一个惨淡下场？”
顾文清说着，直直看着对面的人，像是想从她身上得到那未知的答案。
而面对她的这番诘问，年轻的医者无法回答，只能摇了摇头，下意识拿起面前的石杵，用沉闷的捣药声代替了自己的沉默。
似乎预料到了对方不会答复，顾文清并没有显得太过失望。
深呼吸几次，稍稍平定了情绪，她放缓了声音继续道：“在阿絮到来之前，我在反抗军中的处境就已经不太好了，尤其是夏荷来营地大闹了那一场后，阿妍虽然没说什么，但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逼走了‘老大’喜欢的女人。
“那个时候，大家都看不起我，也不愿和我说话。我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只能一直待在营地里，每天看看书，做做笔记，和溪流说话，和山里的花花草草说话……我太孤独了，也太想有一个能够倾诉的朋友。
“后来，阿絮来了。在帮她治病的过程中，我找到了很多事情做，而阿絮大多数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我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虽然不会回答我，但有人陪着的感觉太好了，直到这时，我才萌生了将她留在身边的念头……”
“这么说来，即使沈将军的神魂之伤无法治愈，您也会选择将她留下了？”薛茗想到了什么，如此问道。
“是的。”顾文清点头道，“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阿絮是我唯一可以信任、可以倾诉的人，她不忠于宋萝，也不忠于阿妍，更不忠于永朝苏氏或燕州顾家——她只是我的妹妹，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
“就算她从此无法清醒过来又怎么样？我可以做她的姐姐，一直陪在她身边保护她，我会慢慢等她长大，直到她再也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薛茗怔怔看着对方，感叹道：“顾教授，沈将军能遇见您，真是她人生中的一大幸事。”
“不，遇见阿絮，才是我的幸运。”顾文清笑了笑，慢慢道，“薛大夫，你可能还不清楚——以前的我一直以为，我和阿絮是非常相像的两个人，一样的童年不幸，一样的前途渺茫，一样的孑然一身。
“但和阿絮待得久了，我才明白，阿絮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她啊，是个真正的天才，有着我所渴望却没有的一切，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我所期待已久的可能
性……”
第110章 去留
“什么可能性？”薛茗好奇问道。
“命运的可能性。”顾文清偏头看向窗外， 轻声道，“我们有着相似的过去，但可以有不同的未来呀！阿絮所拥有的那些东西——聪明的头脑、健康的身体、绝佳的天赋、还有单纯善良的心，都是她区别于我的地方。
“我的一生， 也不过如此了， 但阿絮能够过上和我完全不同的生活：她可以成为一代武学宗师， 受到天下修士的尊重与敬仰；她可以入主栖霞， 成为威震一方的仙门五宗之主；她也可以去凤临入仕， 左右仙门乃至整个天下的格局……
“她的一生，永远不必像我一样， 需要东躲西藏、曲意逢迎、攀附强者，她可以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 去她想去的地方，成为她想要成为的人……作为她的姐姐， 我只希望她能活得恣意而快乐，永远不被人世间任何烦恼所束缚。”
听完她的这番话，薛茗久久没有言语， 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一阵子， 她才轻声道：“我明白了，顾教授， 我会帮您把今天的这番话完整转述给沈将军和叶仙长的。”
“多谢你了。”顾文清转头看向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必谢我， 这是我该做的。”薛茗叹息一声道。
说着，她看了一眼石臼中的药材， 站起身道：“您所说的药材都研磨好了，接下来是将它们全部倒进碗里吗？”
“嗯，倒入之后， 再慢慢搅拌均匀，等碗中的鲜血气味发生了变化，便算是调配完毕了。”顾文清道，“等一会儿，还要麻烦你帮忙给阿絮服下。”
“职责所在，不麻烦。”薛茗笑了笑道。
谈话之间，她已经将石臼中的粉末全部扫入了银碗里。
说来也是神奇，那些药粉洒进鲜血中，前后竟没有一丝渣滓浮起，而是全部沉入了银碗的最底下，像是被那一片刺眼的鲜红吞噬了。
倒入药粉后，薛茗又用石杵轻轻搅拌了一会儿，随着时间的推移，房间中的两人都能明显感受到，银碗中散发出的血腥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沁人心脾的浓郁药香。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阴灵血？”当最后一丝血腥味消散的时候，薛茗放下手中的石杵，小心端起床头桌上的银碗，用半是惊讶半是好奇的目光看向其中的那些液体。
此时，经过适量药材的调和，碗中鲜血气味改变，颜色也变淡了一些，质地更不像鲜血一样浓稠，而是变成了普通清水一般的澄澈透亮。
它现在看上去完全不是一碗血，而是一碗经过长时间熬煮的汤药。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薛茗根本不会相信，这竟是从一个活人身体里流出来的。
“差不多了，喂阿絮服下吧。”低低咳嗽了几声，顾文清疲惫地道，“希望这血能够对阿絮身上的毒起作用。”
“顾教授您不必担心，根据古籍上的记载，能不被天阴灵血克制的药物，全天下都找不出几种来。”薛茗诚实地安慰道。
顾文清听见此话后笑了笑，眼中的紧张之色终于稍稍淡化些许。
一旁的床榻上，少女安安静静地躺在锦被里，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过一点儿动静。薛茗确定灵血调配好后，又将银碗放回桌上，随即俯身将少女的上身用力抬起，让她倚靠在垫满了软枕的床头位置。
做完这些后，她端起银碗，将那一碗鲜血放到了少女的唇边。
在昏睡之中，少女闻到鼻尖的那股药味，不知察觉到了什么，竟下意识想要扭过头躲避，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指尖也突然颤了颤。
看见她那些微小的动作，顾文清赶忙起身坐到了床边，重新握住她的手，放柔了声音慢慢劝道：“阿絮，别怕，快喝药吧，不管现在哪里难受，喝完了药就全都好了……”
也不知听没听到她的劝告，少女仍是蹙着眉头，显出抗拒的样子。
但薛茗的行医经验极其丰富，给患者灌药的动作更是熟极而流，没花上几息的功夫，那一碗由鲜血制成的殷红汤药，便被全数灌进了少女的口中。
做完这一切后，两人又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出乎薛茗的预料，灵血见效竟然极快，只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床上少女僵硬的肢体便放松了下来，稍显微弱的呼吸和脉搏也渐渐开始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