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需要的,书房的护卫直接听从阿妍调遣,她们未必会认我手中的这面令牌。”顾文清摇头道。
顿了顿,她看向薛茗,顺势问道:“薛大夫,当下恐怕是撤离信邑的最后机会了,你如果想要离开,我可以让周队长护送你一起走。”
“这就不必了,我可没有受伤,这个节骨眼上逃走,等此事结束一定要受军法处置。”薛茗立刻拒绝,想了想又问道,“不过,顾教授,您真的不走?”
“不走。”顾文清确定道。
说着,她转头看向房间中的少女,无声微笑道:“你要知道,我可是阿絮的姐姐啊,应该是我保护她才对,怎么能让她来保护我呢?”
薛茗听见此话,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大约一刻钟之后,顾文清目送唐彩燕等人带着少女离去,终于彻底放了心,从空间法器中取出自己的武器,将灵力注入其中踏空而起。
离去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薛茗一眼,告别道:“薛大夫,再见。”
“再见,顾教授。”薛茗抬头看着她,笑着真诚道,“希望等此事结束,我还能再见到你,和你聊聊医学方面的问题。”
“借你吉言。”
顾文清点了点头,脚下遁光亮起,眨眼便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
第111章 业火
【在姐姐和薛大夫谈话的过程中, 我其实一直保持着清醒。
我听到了她们两人说过的所有话,从姐姐决定割血救我开始,到她慢慢提起当年的那段往事,告诉薛大夫她为什么会帮我、为什么决定要收留我……一切的一切, 我都清楚地听在耳中。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我心中一片酸涩, 只想起身紧紧抱住姐姐。
原来我在九岁那年就曾见过她, 只是我自己将这件事彻底地忘记了。
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时间里, 我努力翻找过往的记忆,想要从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里, 找到与姐姐有关的哪怕一幅画面,可是, 我最终还是失败了,我所记得的东西, 除了雪山和宋萝,就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鲜血与尸体。
我再也想不起和姐姐初遇时的情景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我忽然感到非常非常难过, 心里空空荡荡的, 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但是,下一刻, 那股钻进我鼻尖的、带着淡淡血气的药香味,却让我脑海中纷乱的念头立刻凝滞。
有人将药碗端到了我的面前。
而这
副药, 我清楚知道,是由姐姐的血炼制而成的。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的时候, 一股出离的恐惧和愤怒陡然间攫住了我的心,我拼命抗拒着那一碗汤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移动身体, 但最终只是让我的手指稍稍颤动了一下。
薛大夫轻松扣住了我的下颌,将那一整碗汤药全数灌了进来。
其实这药的血腥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股浓郁的、很好闻的药香味,让我想起每天傍晚时分,我守着砂锅为姐姐煎药时的情景。
但喝下之后,我却只想呕吐。
当然,我并没有真的将它吐出来,眼下这副四肢僵硬的身躯,毕竟限制了我的行动。而汤药进入我腹中不久,我便感觉到胸腹之间开始发热,随即脑袋也逐渐变得晕晕乎乎了起来。
我知道,这是药物在发挥作用了。
在我失去意识、彻底陷入昏睡的前一刻,我感到有人将我背了起来,而随着此人向门外走去,我听到了姐姐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你要知道,我可是阿絮的姐姐啊,应该是我保护她才对,怎么能让她来保护我呢?
泪水无声从我眼角滑落,掉在了周队长的护甲上,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如果这一刻我还能行动的话,我一定会立刻从周队长的背上跳下来,拉住姐姐的手,让她不要听信慕容皓的话,不要掺和进信邑的这场祸乱中来。
我要告诉她: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保护你,也可以替你保护你所在乎的这座信邑城。
可是,我却仍然被困在这具身体中,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于是我只能被周队长带着,和唐彩燕等人一起离开了此地。
而在颠簸的路途上,受到灵血药力的影响,我不可抑止地陷入了一场昏沉的睡梦之中,梦里的场景离奇且怪诞,仿佛预示着晦明不定的未来……】
眼前是一片无边的火海,炽红的火焰和灼热的岩浆在其中翻涌不息。
少女站在烈焰之中,抬起头遥遥望向远方,脸上还带着几分难以掩盖的茫然与恍惚之色。
这是梦,她知道。
但如此清晰、如此怪异的梦境,她还是平生第一次经历。
火海没有方向与尽头,于是她随意选了一个方向漫步往前,在踏过那些烈焰与岩浆的时候,她未曾感受到一丝灼热,整个人仿佛与火焰融为了一体。
只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哭号声从岩浆的底下传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间,一成不变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在距离少女不远的前方,一点新绿从火海中萌发而出——那是一棵青翠欲滴的小树,自岩浆中汲取了足够的营养,这才突破重重禁锢在此生根发芽。
小树几乎见风就长,眨眼功夫里,就变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随着小树的长大,许多动物也来到了它身旁。
第一个到来的是只穿山甲,它口中叼着卜算用的蓍草;第二个是只雪白的小狐狸,它有着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第三个是只螳螂,它的两条前肢上遍布锋利的刀锯,看起来凶狠得让人不敢接近……
然后是阴沉的枭、矫健的豹、威风凛凛的狮子、一只似狗非狗的怪物,以及一条隐身于暗处的巨大黑龙!
黑龙盘旋在大树第二高的那根枝杈上,睁着一双金色眼瞳,沉默无声地俯视着它下方的一切,而在它的头顶,大树的最顶端,无数藤蔓在此聚合交汇,编织成了一个繁复而威严的巨大王座——
此时此刻,王座之上空空如也,没有被任何人或动物所占据。
只有一盏孤灯静置于此,灯芯火苗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泽,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吹来便能将其熄灭了。
看到这盏灯的瞬间,少女茫然的目光忽然凝定了片刻。
这盏灯……为什么给她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在注视它时,她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曾令她刻骨铭心记住的人。
它……是谁?
少女踏前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她刚刚有所动作,脑海中便传来一阵剧痛,让她不得不停在原地用力按住了太阳穴。
此时此刻,前方大树上,栖居的动物们也意识到了少女的存在。
穿山甲害怕地躲了起来,白狐扬起尾巴,猎豹露出獠牙,枭鸟张开那双巨大的翅膀……所有动物都展现出了攻击的姿态。
最后是那条黑龙。
看见树下少女的刹那,它忽然仰天发出一声怒吼,声响几乎震动天地,随即又快速低下头来,对着少女所在的方向喷出一口吐息!
少女躲避不及,只能抬起双臂遮住头脸,想要将这次攻击硬抗过去。
劲风拂过身体,她却还稳稳地站在原地,身上没有出现一丝伤痕,但当她重新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竟全都变了个样子——
大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台;动物们也不见了,随之出现的是八个戴着面具的女子身影;藤蔓编织的巨大王座也不见了,它变成了一张古朴的雕花矮桌,被高台上的八名女子环绕在最中央。
就连前方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也发生了变化:无数双已经腐烂的、枯骨般的死人手臂从岩浆底下伸出,在烈焰中不停地挥舞抓挠着,远远看去简直如同地狱变相。
只有那盏青灯仍然不变,在众人的注视下恒久不息地燃烧。
少女想要靠近高台,却被那些手臂阻挡住了脚步。
岩浆底下的东西感受到了她的存在,纷纷尖啸着涌过来阻拦,完全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见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少女蹙了蹙眉,下意识想要拔剑反击,但却忘了自己腰间没有佩剑,右手握空的一瞬间,她只能快速提气轻身,踩着骨手摆动的间隙躲避这些怪物的攻击。
就在少女和白骨手臂你追我赶之时,前方的高台上,忽然传来一个肃然而威严的女子声音。
“时间到了,我们开始仪式吧。”那声音如此道。
开始仪式……什么仪式?
少女心中好奇,提气纵跃的同时分出一点余光朝前看去,却见高台前方的火海里,不知何时立起了一根高耸的木桩。
木桩之上,用藤萝绑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她一身白衣,长发披散着垂落,身形看上去竟然有些熟悉。
少女见到此人,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再也顾不上骨手的追击,她向前飞掠了一大段距离,这才看清了被捆绑着的白衣女子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