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速流逝,眨眼便是三天之后。
这三天里,沈听絮组织了无数人马,前赴后继地下到江中搜寻落水的乘客,一开始,她心中还抱有期望,觉得顾文清一定活着,便将搜救的重点定在江面和江岸上。
可过了这么长时间,连近卫小队剩下三人的尸体都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却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得已,她只能下令将江底河床也纳入搜寻范围之内。
开始扩大搜寻范围后,知事院很快从河底捞出了无数尸骨,有较为新鲜的,也有化为白骨的;有意外落入水中溺亡的,也有遭到谋杀被人沉尸江中的。
林林总总,不过一天便积攒了近一百具,一时间连周边义庄都收敛不来这么多的死人了。
金禾知事院里,未解的悬案更是增多了整整一摞。
在江边等待的这段时间中,沈听絮有时候太过焦躁,也会跟着搜寻队下水一起找,只不过她水性一般,也不了解水下工作的技巧,忙活半天只捞上来一两具尸体,但好歹让自己发泄了一番精力。
又过了两天,等尸体增加到两百具时,沉船上落水的乘客已经基本找齐了。
只是,仍然没有顾文清。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沈听絮心中甚至冒出一个隐秘的念头——姐姐是不是根本没有在那艘船上?
如果当天她其实没上船呢,是不是也就没有落入青水之中?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她自己否决了,因为她很清楚,御前近卫队可能战死,却绝不可能在这样重大的信息上出错。
可是,姐姐如果真的在那艘船上,她现在又去了哪里?
没有线索,也没有头绪……
就在搜救即将陷入僵局的时候,另一边,近卫队却意外从渡口的船夫口中得到了一条重要情报——
顾文清当时在船上遇到的仇人,不是别人,竟正是当今的合欢宗右使,有着“白衣艳鬼”之称的孟雨霏!
从面前的近卫队员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沈听絮沉默了许久。
少顷,她才开口问道:“顾教授和孟雨霏到底有什么仇?”
今日之前,她根本从未在姐姐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们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打听到,合欢宗的孟右使,应该也是当年‘落英谷事变’的参与者之一。”近卫队员答道。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赵三之前传信说,顾教授在登船之前,有段时间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里,反复说自己‘想起来了’,现在看来,她想起的应该是当年在落英谷中的一些片段。”
“落英谷事变?!”沈听絮一惊,“你确定?”
“确定。”近卫队员重重点头,“我们求证过多方信息,还联系上了合欢宗的一名坛主,那人证实,在‘落英谷事变’发生之前,孟雨霏确实曾经离开合欢宗驻地前往仙门地界。”
听到这里,沈听絮唇边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
“合欢宗,孟雨霏……”她低低笑了起来,“好,好得很啊!”
顿了顿,她抬眸再次看向面前的近卫队员,眼中已经被刻骨的愤怒和恨意所填满。
“传令慕容丞相,立刻筹措粮草、整顿军备!”沈听絮冷声吩咐。
“沈仙长,您这是要……”近卫队员头也不敢抬地问道。
“我、要、西、征!”沈听絮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
但出乎沈听絮的意料,她所下发的这个命令并没有得到执行。
两天之后,当慕容皓赶到青水江畔时,她并没有带来仙门预备出征的消息,相反,她只带了一个人。
而看到这个人后,沈听絮竟也愣在了当地。
高挑的青年从帐篷外走进来,他穿着象征缥缈宗主身份的玄黑色华服,头戴发冠,腰系玉佩,一身打扮显得隆重无比,唯独却少了一点——他的手中没有拿那柄常用的法器折扇。
苍白着脸在沈听絮面前站定,君无妄轻声唤道:“沈师叔。”
“怎么是你?”沈听絮讶然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师叔……不,沈仙长。”君无妄镇定道,“我今日来此,是为了和您商讨西征的相关事宜。”
“这件事不必你说,我心中自有分寸。”沈听絮淡淡道,“若在这场战事中,缥缈宗仍选择袖手旁观的话,不管我们此次西征的目标是何,都绝不会伤及缥缈门下的门人和弟子。”
“不,沈仙长,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和您讨论这个的。”君无妄摇摇头头道,“我今日孤身来此,是希望能劝您收手,不要再一意孤行推动这场战争。”
“收手 ?“沈听絮几乎没听懂他的意思。
“是。”君无妄点头,脸色苍白道,“希望您能收回成命,不要向西境发起又一次的战争了!”
“我凭什么要收手?!”听着他的话,沈听絮陡然暴怒,“合欢宗孟雨霏——她参与落英谷事变在先,谋害仙门微墨尊者在后,她恶贯满盈,她该死!你现在劝我收手,当时她做下那些恶事的时候,你怎么不去劝她收手?!”
“是,孟雨霏该死!”君无妄寸步不让地争辩道,“但是,沈仙长,她已经死了!和微墨尊者一起死在青水里,至今连尸骨都没找到!这只是她一个人做下的恶事,和西境,甚至和合欢宗都没有关系!您又何必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
“无辜?西境上下,就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沈听絮怒道,“焚阳宗和青衣逆党联手,害死了饮冰尊者,合欢宗又与她们沆瀣一气,害死了微墨尊者,仙门的脸面,就这么不值钱的吗?让你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沈仙长,我们就事论事行不行?”君无妄坚持道,“微墨尊者的死,只和孟雨霏一人有关,此事合欢宗主甚至都不知情,而且,我手中有证据,能证明青水沉船一事,过错并不只在孟雨霏身上。”
“不只在孟雨霏身上……”沈听絮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君无妄不语,只是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抬手恭敬地递给了她。
沈听絮接过一看,发现这竟是一张武士决斗的战书!
战书上约定,合欢孟雨霏、稷下顾文清二人,于青水之上进行一对一的武士决斗,此战之中,双方生死自负,决斗结束后,战败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追究战胜方的责任,违者形神俱灭,天人共诛之。
战书下方,赫然有着二人的签名和手印。
看着这张白纸黑字的战书,沈听絮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君无妄,你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个东西?”抬起头,她冷声问道。
“从合欢门人尸身上的空间法器里。”君无妄快速答道,“西境五宗门人的空间法器,只要不是太过高阶,都有办法抹掉上面的神魂烙印,取出其中的物品,我是听说了青水一事的经过后,才想到要调查这些死者的随身物品的。”
听罢他的话,看着手中战书,沈听絮沉默了许久。
少顷,她低低冷笑一声。
“君无妄,如果我说,我就是要毁约呢?”沈听絮斜睨着他,冷声道,“什么形神俱灭,天人共诛之,这都是没有影子的事情,就算今日上天当真降下天雷劫火,要罚我违约之罪,我也一定要为微墨报得此仇!”
听见这话,君无妄怔忡了一瞬,却并没有显得太过意外。
他沉吟许久,才抬眸慢慢道:“沈仙长,今日我不是来和您谈判的,相反,我孤身一人前来,只是专门来求您的。”
“哦?”沈听絮嘲讽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既然此事关乎两境和平,那在谈话一开始,我就该把所有事实证据都摆出来才对。”君无妄面色不变道,“青水一事的真相,我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我只是想说一说西境如今的情况。”
沈听絮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却没有阻止他继续开口的意思。
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君无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沈仙长,或许您还不知道,您所发起的第一次西征,对西境造成的损失和破坏,远比大家之前想象的严重太多了。
“在那一场战争中,西境五宗一共死了六七万的修士,因此遭受牵连、家破人亡的凡人,更是不计其数。在您看不到的地方,许多仙门军士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几乎寸草不生!
“战争结束之后,西境经历了几十年的休养生息,仍然未曾恢复元气,而现在您居然说,要发起第二次西征!恕我直言,如果此次战事又起,西境从此恐怕要彻底成为一处没有人烟的死地!
“我君无妄身为缥缈宗主,就算人微言轻,也必当在此以命相求——求沈仙长您务必收回成命,取消二次西征的决定!”
听着他的话,沈听絮目光沉沉地看向他的双眼。
“君无妄,你以为你在这里打感情牌,就真的能感动我吗?”她不禁嗤笑,“如果我说,我一定要西征呢?你要怎么做——当场拔剑杀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