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妄浑身一震,垂下头好一阵没有出声。
少顷,他没有拿出武器,却曲起膝盖在沈听絮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看到他的举动,沈听絮也是一惊。
她正想开口让他起来,却见面前的青年抬起头,用一种绝望中带着希冀的目光看着她。
“沈仙长,我说过,这次我是来求您的。”他平静而疲惫地道,“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进入您所在的营帐时,我身上既没有带空间法器,也没有携带任何随身兵器。”
顿了顿,他苦笑道:“沈师叔,该讲的道理,我都已经讲完了,如果您真的执意西征的话,我无话可说。但身为缥缈宗主,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西境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所以,在您踏出此地,下达西征的决定之前,请您杀了我,从我尸体之上踏过去!我阻止不了您的决定,就没有任何脸面返回西境,如果今日能死在您的手里,我也算是尽了身为宗主的职责!”
沈听絮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仍旧不为所动。
“君无妄,你是在拿你自己的性命威胁我吗?”冷笑一声,沈听絮质问道,“听你的意思,如果我不答应你的要求,就成了个不讲道理的人,是也不是?”
君无妄低头,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坚持道:“恳请沈仙长收回成命!”
他这副宁折不弯的样子,一瞬间把沈听絮的怒火彻底点着了。
抽出腰间长剑,沈听絮抬手指向他的咽喉,眼中陡然浮现出一缕杀意——
“君无妄,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她厉声喝问。
黑衣青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却仍然重复道:“恳请沈仙长收回成命!”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也不再看身前那道夺命的剑刃。
当真是闭目待死一般。
看见他固执的神色,沈听絮执剑的手凝滞在了空中。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一直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帐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黑衣青年都没有起身逃跑,而他身前的人却也没有将长剑斩落下来。
不过过去多长时间,君无妄再次睁开眼睛。
看着面前的女子,他第三次重复道:“恳请沈仙长收回成命!”
沈听絮听到这句话,没有再说什么,却默默将执剑的手垂落了下去。
知道眼前之人当真存了赴死的决心,她忽然就觉得分外
悲凉,郁积于心的一口怒气竟也莫名淡了许多。
轻轻呼出一口气,沈听絮颓然道:“君无妄,你赢了,我同意取消西征。”
君无妄听见此话,猛然抬起头来看向对方。
“不过,有条件。”察觉到对方惊喜的目光,沈听絮淡淡补充道。
“什么条件?”君无妄迫不及待问道。
其实此时此刻,无论面前之人提出任何条件,他都一定会答应。
沈听絮当然也清楚这一点,肃然道:“这个条件,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困难,但你必须完成——我要你拿到‘邪派第一高手’的头衔,成为真正的西境之主,从此帮我管理西境五宗,让那些暗怀鬼胎之人再也不得踏足仙门的土地!”
听到这个要求,君无妄沉默了片刻。
但想到西境如今的情况,他还是咬牙点头道:“沈师叔,我答应你的要求,我会尽力制衡西境的所有宗门,绝不让微墨尊者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在您的眼前。”
“好、好!”沈听絮仰头叹息一声,点头道,“你既然答应了我,便记得万万不可食言,否则,我会随时收回今日的承诺!”
“是,君无妄明白。”君无妄点头道。
“好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沈听絮按了按眉心,疲惫道,“滚吧!”
君无妄沉默一会儿,忽然朝着面前的女子重重一叩首,随后,他也不等沈听絮反应过来,便站起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就在他走到营帐门口时,身后女子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
“君无妄,你可能还不知道,你所答应的事情,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困难百倍。”沈听絮负手道,“成为一个国家、一片区域的领袖,你所得到的不止是荣耀,更是责任,从上任的那一刻起,就是把万千民众的前途性命担在了肩上。
“虽然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是既然你下定决心走上了这条路,作为你的师叔,我祝福你,希望你能做到自己承诺的一切,希望你能够有所成就,更希望你能够不违本心。
“君无妄,再见了,也许下一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
听到这番语重心长的话,君无妄怔忡了一下,立刻回过头去,却见身后的女子已经转过了身,面向桌案不再看他。
沉默片刻,他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沈师叔,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永远也不会。”抬手按住心口,他正色立誓道,“既然我答应了您的条件,便是对您宣誓效忠——我君无妄承诺,从此之后必将管理好西境,秋毫不犯仙门领土,若违此誓,便叫我死在您的手里!
“沈师叔,再见了。”
说完这话,他深深看了面前女子一眼,最终坚定地转身离开了营帐。
等他走后许久,沈听絮才缓缓回过身来。
曾经的徒弟已经离开,近卫队和官员们也不在身侧,这个营帐头一次陷入了如此死寂的安静中。
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后,沈听絮带着几分茫然漫步走向帐外。
外面江水滔滔,永不停歇的水流奔涌着向东而去,仿佛彻底带走了什么无法挽留的东西。
看着那江水,沈听絮忽然无声地落下泪来……
第132章 梦魇
【我最终没有在青水之中找到姐姐。
青水上的这场搜救, 持续了近两个月,我们先后从水底捞出了两百三十七具尸骨,但是,其中没有一具是姐姐的。
我的姐姐, 仙门的微墨尊者顾文清, 终究是葬身在了这片冰冷的水底。
不为人知, 不见天日。
搜救行动进行到尾声的时候, 我在青水岸边一遍遍地徘徊, 总是希望从某些蛛丝马迹里发现姐姐的踪迹,但每次我找到了任何线索, 继续追查下去后却总是以失望告终。
慢慢地,知事院的捕快散去了, 征召而来的民夫散去了,连一直围在我身边的官员也离开了不少。
慕容皓劝我回去, 我却不想走。
我始终守在青水之畔,从姐姐的头七、三七,一直待到七七结束。
在这段日子里, 除了亲自下水和监督进度之外, 每天空闲的时间里,我都会让人买来黄纸和裱物, 在岸边升起火堆为姐姐祭祀。
房子、衣物、被褥、钱财……所有我能想到的东西,我都给姐姐烧了一遍, 看着眼前那明灭的火焰,我总是忍不住想, 姐姐现在待在江水里,会觉得冷吗?会感到孤独吗?
可惜,我却找不到她, 没有办法带她回落英谷去。
在姐姐七七结束后的第二天,我终于不得不离开此地返回凤临。
处理完姐姐的丧仪,我又回到了御前议政厅中,听着官员们的汇报,批阅着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书,一切似乎都和以前没有区别,但我很清楚,许多事情都已经变得不同了——
我的身体状况开始快速恶化,幻觉和噩梦的症状也越发严重起来。
尤其是晚上的噩梦。
记得以前梦到那些恐怖情景的时候,我还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可到了如今,那些梦境已经变得十分真实,我甚至难以分辨自己是睡着了还是仍然清醒着。
梦里的场景也变得越来越恐怖诡异。
我看见被我所杀的死者拖着腐烂的身躯向我扑来;我看见无数冤魂从地底升起向我发出尖叫;我看见左寰的头颅插在长矛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嘴唇一张一合,永不停歇地吐出无声的诅咒……
我甚至看见姐姐脸色青白、浑身是水地站在不远处,她说:阿絮,我好冷,你怎么不来陪我?
那一刻,我拼了命地朝姐姐冲去,却总是在触碰到梦境幻影的前一刻骤然惊醒,只留下满身冷汗、满脸泪水。
而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处,各种幻象也扰得我不胜其烦。
有一天我刚刚从睡梦里醒来,难得遇到一个无梦好眠的夜晚,却在睁开眼的一瞬看到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鬼算”陈晶。
她站在我的床头,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和她的距离甚至还不足一尺,只要我坐起身,额头便会触碰到她苍灰色的脸颊。
那一刻,我惊叫出声,想也不想便抄起床头的灯盏朝此人砸去!
瓷灯穿过陈晶的身体,“咔嚓”一声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虽然这个幻象在被真实物体触碰到瞬间,便彻底消散在了虚空里,但在睡梦中被人俯视的这一幕,却给我留下了很大的阴影,以至于我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习惯点着灯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