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糟糕状况,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效率,我能感到自己在处理政务的时候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甚至,就连我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糟,遇上不顺心的事情,总是没来由地朝人发火……我知道这样不好,而且随意发脾气也不利于解决问题,可我就是难以控制住自己。
这样过了两三个月,哪怕是最迟钝的官员也发现了我的问题。
慕容皓等人知道这样不行,在慰问并敲打过我几次后,最终决定给我放个长假先去休息养病。
我接受了这个决定。
次日,在收拾包袱离开凤临之前,我向内务局上交了一张假条,并随之附上一封辞呈,让他们代为转交给慕容丞相。
是的,我不想再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了。
不说我如今的身体问题、曾经与慕容皓有过的种种矛盾,就说我最近面对官员时的态度,凤临的这些世家子弟和天之骄子,恐怕都很难容忍我再继续这么胡作非为下去。
不如自己先提出辞职,至少不会像免职后被扫地出门那样狼狈。
…………
离开凤临后,我去了江北,住进了姐姐留给我的小院子里。
小院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而清幽,穿行在花园和回廊里,仿佛能从那些不经意的角落,发现些姐姐曾经留下的痕迹。
我享受这样的宁静,也贪恋这里的气味。
摆脱了无休无止的政事后,我的噩梦和幻觉稍稍缓解了一些,但我也知道,神魂之症极难痊愈,像现在这样停止服药的话,迟早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我自青水江畔回到凤临后,所有人催着我处理堆积的政务,所有人都希望我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以前的那些日月里,每当我恐惧时、害怕时、被噩梦纠缠得头疼欲裂时,姐姐总是会守在我的身边,温柔地安慰我,给我唱歌、讲故事听。
那时候,无论我心里有什么话,什么想法,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向姐姐诉说,她一定会耐心地听着,帮着我分析情况,给我提出各种各样的建议。
就算那些建议没什么用也无所谓,我只是喜欢这样的氛围,喜欢那种坐在树荫下等待时光渐渐流逝的轻松惬意。
而现在,一切都消失了。
姐姐离开了,那些噩梦无从诉说,便
也显得越发可怖,我甚至一度不敢和任何人接触,因为实在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突然暴起伤人。
我只能把自己封闭在院子里,任由那些梦魇将自己消磨殆尽。
原本的我,在遇见姐姐前,便是这样的孤身一人,而现在姐姐走了,我便也恢复了曾经的孑然一身。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不知从何处来,更不知该往何处去……
在小院中独处的那短短一个多月,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如今留存在这世上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罢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位旧识的到来,竟让我死水般的生活有了改变。
来人是司法厅如今的助理法官——乔新月。
对于这位故人,我的印象不是特别深刻,仅有的记忆,也就是和此人在朝堂上见过几面,一起探讨过某些疑难案件罢了。
原以为和此人交情甚浅,没想到我称病离开凤临后,她竟然也向司法厅请了长假,从江南一路追了过来。
据说为了打听到我的行踪,她前后花费了不少工夫和力气,这才终于得知我如今居住在这座小院里。
老乔来的那一天,正值江北的大雪时节。
我从书房中翻出了一叠旧纸,漫不经心地坐在檐下的躺椅中,看着漫天飘落的白雪随手叠出一只只纸鹤,而就在我的纸鹤叠到第十五只时,院子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便没有去管。
可是敲门声很快又固执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严肃板正的女声,那个声音随着风雪飘进檐下,隐约之间能够听出,她所喊的正是我的名字。
只听来人说:“沈听絮,是我,我是乔新月。”
那人又说:“沈听絮,我来看你了。”
我这才明白耳畔的声音并不是幻觉,于是起身开门,将她迎了进来。
谁知,乔新月这一来,便不走了。
她借口帮我寻找治病的办法,在我的小院旁租了个房子,从此住了下来,我一开始有些烦她,但过了几天倒也习惯了。
而她竟也没有敷衍我,自从承诺会为我求医后,便开始在各地奔走忙碌,不但找了很多名气在外的大夫,甚至还将闭关多时的明心尊者请来了。
明心尊者过来看了我一次后,做出的诊断和当时的薛茗差不多。
作为青崖宗主,她很明确地告诉我,我的神魂之症并非无药可救,只是需要长期服药,不过她所开出的药方中,有几味药材相当珍贵,想要长期且大量地获得可能不太容易。
得到了这个消息,老乔竟然很高兴,她开始每天监督我喝药,并到处寻找药方上那些药材,希望能找到几个稳定的供应商。
说实话,我委实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积极?
但仔细想一想,倒也明白了过来——想必老乔请假来江北,并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主意——我在朝中也有不少支持者,这些人还指望我提拔他们升官呢,现在我突然撂挑子不干了,他们当然要着急得半死。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中反而坦然了,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她的照顾,盘算着她什么时候开口,让我回凤临去接着和慕容皓等人勾心斗角。
不过,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她并没有提这件事。
她只是继续找药,监督我喝药,还从天籁那边叫来了叶秋音,按照明心的说法每日为我弹奏宁神曲,说是这样能让我好得更快一些。
我也乐得她不提,每日看看闲书喝喝药,日子便这样慢慢过去了。
直到某一天,我从她口中听到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出现,瞬间唤醒了我脑海中一段久远的回忆。
也是被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记忆驱使着,我离开了三个多月以来一直幽居的小院,第一次打开大门走到阳光底下去感受这茫茫人世。
而这次经历,也成为了我下定决心重回凤临的契机……】
这是梦,梦里的情形离奇而怪诞。
残破的肢体堆积成山,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巅走去,手中的长剑被鲜血浸透,连剑刃都透着暗红的血色,口鼻间也只能闻到一股恶心的腥甜味。
她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
她为什么要攀登这座尸山?不知道。
不多时,她走到了山顶,抬头四顾,周围竟是一片空茫,她恍惚间想转身回去,但身后的路却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脚下的尸山竟开始蠕动起来!
那些断裂的肢体和头颅,仿佛一瞬复活了,开始抓住她拼命往下拽,想要将她彻底拖进地狱里,与死去的它们融为一体。
她惊叫一声,下意识挥出手中长剑,剑刃斩断几十根肢体,却还有无数残肢前赴后继地涌了过来——
“滚开!滚开!你们这些鬼东西,滚开!”
梦魇之中,沈听絮满头大汗,喘息着发出惊悸的喊声。
“素华?沈听絮!沈听絮!”一个微弱却焦急的女声忽然从耳畔传来,“快醒醒,那只是梦,醒来就没事了,醒醒!”
听到这呼唤声,躺在檐下躺椅中浅眠的沈听絮浑身一震,终于喘息着从梦魇中挣脱了出来。
睁开眼,她看见身前站着的乔新月时,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我……又睡着了?”沈听絮茫然问道。
“这可得问你自己。”乔新月没好气道,“我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你就又做了噩梦,怎么,只要没人盯着你,你就不肯喝药是吧?”
“……我一会儿就喝。”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沈听絮有气无力道。
“还一会儿?现在就喝。”乔新月断然道。
说着,她风风火火地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拿下温着的汤药,利落地倒在一个碗中,端出来送到沈听絮面前。
看着眼前这碗浓郁的汤药,沈听絮的眉头皱得更紧,却也无法可想,只能慢悠悠接过来,强忍着苦味一口喝下。
看她喝完,乔新月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不错,还算利落。”她较为满意地道。
“我喝完了,你现在可以走了吧。”不太想与人交谈,沈听絮漠然道,“门在那边,走的时候帮我带上,不送。”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乔新月微微一挑眉。
听罢对方的逐客令,她非但没走,反而拉过一张椅子在沈听絮身边坐下。
“今天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坐定了,乔新月卖了个关子道。
“什么消息?”沈听絮漫不经心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