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了,没法去凤临看望你,只能劳烦你多到信邑来,多来我唐家做做客。”唐彩燕叹气道,“希望今日过后,我还能和你再相聚几次。”
“放心,我一定常来看你。”沈听絮认真承诺道。
胸口的锦囊稳稳放在那里,似乎正散发出微微的暖意。
她按了按心口,不自禁地笑了一下,这才挥手和这位昔日好友彼此道别。
…………
这天晚上,沈听絮没有睡得太安稳。
她一直想着老唐的那些话,想着她笑着夸奖她时的情形,想着她临别时的感伤和依依不舍。
也想到了越安——
越安城里会有什么呢?
如今的越安变成了什么样子?
怀着这些念头,她一直在榻上辗转难眠,直到窗外的明月升上中天,才终于放下枕边的锦囊,勉强闭上双眼陷入沉睡。
不知是不是那平安符真的起了作用,今晚一夜无梦。
第134章 欲饮琵琶马上催
第二日, 沈听絮和乔新月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信邑前往越安。
她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既然决定了要去做,那便立刻行动, 也不待乔新月回过神来问她为什么要走, 她就已经出了城门踏上了飞剑。
信邑与越安不算远, 大乘尊者全速前行的话, 一个时辰左右便到了。
经历长途飞行, 她终于到达了越安城门前。
走下飞剑,沈听絮抬头看着前方这座热闹而繁华的城市, 一时竟觉得有些恍惚了。
她只在云霄会成立之时到过越安一次,往后的日子里, 即使来到江北,也大多是待在信邑或平京, 很少会去往其他城市。
而如今时隔多年重回越安,她这才发现,这座小城已经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
当年的越安遍地尸骸, 清冷死寂, 而如今的越安却恢复了属于一座城市的热闹和烟火气,街道上熙熙攘攘, 人们的神情也是安然而平和。
在城门外呆立了一阵,沈听絮漫步走进越安城中。
过往的一切, 都在此刻变成了缥缈的影子——
满街的尸骸和血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摩肩接踵的行人;被战火摧毁的房屋不见了, 变成了整齐坚固的砖瓦房子;那些刺鼻的血腥与臭味也消失了,迎面而来的只有冬日凛冽却清新的寒风……
这不是她印象中的越安,却是一个崭新的、生机勃勃的越安。
在街头行走了一阵, 沈听絮心中感慨万千,她追随着模糊的记忆,本想先去当年云霄会驻扎的地点看看,却在经过一个热闹的集市时暂时停下了脚步。
集市前方,有一个戏班搭起了台子,正在表演一出热闹的剧目。
这场戏出场的角色有四五个,都说着嗡嗡作响的北地方言,沈听絮其实听不太懂,但她许久不曾看过这样的地方戏,一时倒也觉得十分新鲜有趣。
漫步来到戏台前,沈听絮见看戏的人不少,便随手拦了一个路人询问。
“这位大哥,敢问这出戏演的是什么?”沈听絮笑问道。
那路人看她一眼,奇怪地道:“你不是素华尊者的崇拜者吗?怎么到东市上来看戏,都不知道戏里演的是什么?”
“素华尊者的崇拜者?”沈听絮一愣。
奇怪了,他到底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那人却指了指她左颊上的伤疤,皱眉道:“不是素华尊者的崇拜者,那干嘛要化这样的妆?又不好看。别告诉你,你是看别人化了才跟着化的。”
沈听絮听了此话,先是疑惑地摸了摸脸上伤疤,继而转头好奇地朝周围打量了一阵。
这一看之下,她顿时有些吃惊。
果然如这路人所说,在越安街头,有不少男女都在左颊上画了一道疤痕,看那位置和长度,明显是在模仿她的形象。
这么多人……难道他们都是“素华尊者的崇拜者”不成?
她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多崇拜者了?
心底暗暗觉得好笑,沈听絮轻咳一声,笑着将这个问题揭了过去。
“抱歉,大哥,我确实不知道这种妆容的意义,不过是看别人也化,就跟着化了一个罢了。”沈听絮好声好气道,“我也不是本地人,只是近日来越安游玩,见到这出剧目有趣,就停下来看看,顺便想了解一下演的是什么。”
“这样啊……不是本地人,那难怪了。”这人听了此话,倒也颇为理解,点点头道,“看你的样子,还以为你是专程来此看戏挂绳、为素华尊者祈福的呢。不过算了,今天老子心情好,就简单给你讲一讲吧。”
说着,他指着戏台上的演员道:“这出戏呢,叫做《下马驿三英斩阎罗》。讲的是云霄会成立初期,三英在下马驿围歼青衣军,阵斩‘阎罗王’陈湘的故事,说起来,这也是素华尊者指挥的第一场胜仗……”
“等等,不对!”听到这里,沈听絮赶忙纠正道,“下马驿之战不是素华指挥的,而是由
饮冰尊者指挥的,你这个地方说错了。”
“哎呀,你管这么多干什么?”那人显然没什么耐心,烦躁地摆手道,“这是演戏,又不是写书,何必在意那么多细节?”
沈听絮被他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却又不好多说什么
此人看她无言以对,终于显露出了几分得意。
顿了顿,他指着戏台旁挂着的旗招,补充道:“而且,咱们城里的人集资演这些戏,是为了给素华尊者祈福用的,当然要演以她为主角的戏码,不管事实是怎么样的,都得朝这个方向改编才行!”
“给素华尊者……祈福?”敏锐捕捉到这个词,沈听絮喃喃道。
想到老唐当时所说的话,她心中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是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那人怪道。
“只是为了她一个人吗?”沈听絮有些茫然地问道。
“那不然呢?”那人反问,接着随口解释道,“几个月前,江南那边不是传来消息说,素华尊者病了吗。大家听说了这事,都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于是一起筹钱请了戏班,让他们唱戏给素华尊者禳灾祈福,希望她能快些好起来。”
“你们……是为了这事才请的戏班?”沈听絮震惊道,“这会不会太贵了?大家都是自愿出钱的吗?”
“当然了,记得几家大户一起发公告的时候,我也捐了几个铜板呢。”这人颇有些自豪地道。
顿了顿,他又解释道:“其实也没花多少钱,这和顺戏班听说是演祈福戏,就没开太高的价格,还答应连演三十天,一直演到年关底下呢!姑娘你要是近期都待在越安,那可真算是有眼福了。”
“这样啊……”沈听絮怔了片刻,轻声道,“看来在越安,大家都很敬重素华尊者呢。”
“瞧这话说的,我们这里毕竟是云霄会的起源地嘛。”那人更加自豪地道,“云霄三英是越安的恩人,我们当然敬重她们了,而且只是请人演几场戏,倒也不算什么,我们自己还能顺便看个热闹!”
听了此话,沈听絮笑了一下,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不知不觉中,戏台上的剧目演到了尾声,在那热闹的音乐暂时停歇时,台下的观众们有不少都走到一旁,在侧方的一棵大树枝杈上系上一根丝带。
看到众人的举动,沈听絮好奇道问:“大家这又是在干什么?那些丝带有什么用?为什么要将它们挂在树上?”
这路人眼见剧目演完,本来都准备走了,听到此话,却又停下脚步,为她多解释了一句。
“那是祈福桂树,也是大家为素华尊者栽下的。把丝带挂在枝头,意味着向上天许愿,祈求素华尊者能快些好起来。”那人说道。
“这真的有用吗?”沈听絮很是怀疑。
“谁知道呢?不过,毕竟也是咱们的一份心意嘛。”那人呵呵笑道,“而且你还别说,有不少姑娘小孩,都挺喜欢来这挂丝带,估计是觉得好玩有趣。姑娘你要是不缺钱,也可以买根丝带挂着玩玩。”
说着,那人眼看对方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便摆摆手挑起担子自顾自走了。
路人走后,沈听絮回想着他的话,怔忡片刻,也缓步上前,跟着人群一起来到了那棵祈福桂树下。
在这寒冬腊月中,桂树的枝叶仍是翠绿的。
只是在那招摇的绿影间,无数鲜红的丝带随风飘扬,仿佛一夜盛开了满树的春花,又仿佛一颗颗赤诚的真心,在向她展示着这严寒天地间难得的热意。
仰头望着这棵祈愿树,沈听絮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身旁忽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随后一个清脆稚嫩的女声从耳边传来。
“大姐姐,你怎么了?看你站在这里好久了,动都不动一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担忧地看着她。
出乎意料,在这少女的左颊上,竟然也有用眉黛画出的一道长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