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絮一下回过神来。
看着这少女的脸颊,她笑了笑温声道:“没事,我只是有些感慨,在这越安城中,竟然有这么多人愿意为素华尊者祈福,买下的祈愿丝带,甚至把一整棵桂树都挂满了,这可真是让人十分意外。”
“这有什么?素华尊者是越安的恩人,也是整个仙门的恩人,我们为她祈福许愿,难道不是应该的吗?”那少女理所当然地说道。
说着,她看见面前之人脸颊上的伤疤,她又笑道:“大姐姐,你肯定也很崇拜素华尊者吧,既然来了这里,要不要也为她挂一条丝带呢?”
沈听絮听了此话,一时有些好笑,却也没有拒绝对方的邀请。
“好吧,反正我来都来了,那就买一条挂上。”她点了点头道。
说着,沈听絮的手指拂过空间法器,想要从中取出钱来,去路旁的小贩那里买一根丝带。
但她的手刚触到空间法器,整个人却愣在了当地,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嗯,大姐姐,你又怎么了?”见她呆立不动,少女好奇问道。
“我、我忘带钱了。”沈听絮叹气道。
是的,今天早晨时,她走得太急,根本没心思检查行李,匆匆忙忙便从信邑赶来了此地。
而她这几个月来长期不出门,吃穿用度都托了商贩直接送来,早就忘记出门逛街要带钱这回事了。
身旁,少女看见她尴尬的神情,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姐姐,原来你刚刚在这里站了这么久,是因为没钱买丝带呀。”少女了然道,“不过,没关系,我正好多带了几根过来,就送你一根吧,这可是我自己亲手编的,你不要嫌它太简陋了哦。”
说完,少女便从腰间的荷包里抽出一根丝带,伸手递给了身旁的女子。
丝带并不简陋,虽然用料不如商贩卖的那些好,但编织得却更加细致,在两端打结的地方,还坠了几颗小小的珠子作为装饰。
编一条这样的丝带,肯定要花上不少时间吧。
接过少女递来的丝带,沈听絮心中一暖,之前郁积胸中的烦闷与怒火忽然在这一瞬消散无形。
“谢谢你,小妹妹。”笑了笑,她拿出一件自己用不到的首饰,随手递给了对方作为交换,“我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这个就送给你吧,不是什么太值钱的物什,你喜欢的话就戴着玩玩。”
“哎呀,谢谢姐姐。”那少女显然不清楚此物的价值,只听对方这样说了,便十分高兴地接过了回礼。
换好丝带后,两人一起走到桂树的一根枝杈下站定。
抬手拉下树枝,少女神色郑重地将丝带系在枝头,等系完了,又站在丝带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低低默念了一句什么。
沈听絮离得近,听到她说的是,“希望素华尊者能快些好起来,往后一直平平安安的,保护仙门不受外人欺负”。
听到这话,沈听絮忽然就笑了。
是啊,这不是万宗仙长的职责所在吗?
也是她如今必须担起的责任。
这样想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跟着少女一起将丝带系在了枝头。
一旁,少女许完愿望,见她也已经挂完了丝带,便转头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些好奇的神色。
“大姐姐,你也许了和我一样的愿望吗?”想了想,少女轻声问道。
“差不多吧。”沈听絮笑道,“不过,我的愿望里还多了一条——希望仙门能一直和平安定,大家都能像现在这样安居乐业。”
“那很好啊,大姐姐,还是你想的周到。”少女点了点头道。
说着,她看着眼前这满树鲜红,脸上又不免露出些担忧的神色。
“不过,听说素华尊者病得很重,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上朝了。”少女叹道,“大姐姐,你说,我们的祈愿真的有用吗?素华尊者……她真的能慢慢地好起来吗?”
“当然能了。”沈
听絮认真道,“传说里,神仙也是要倾听人们愿望的,当大家共同许下一个心愿时,神仙便会被大家的虔诚所感动,并为之降下奇迹,帮助大家实现愿望的。”
“真的吗?”少女一下高兴起来,问道,“那大姐姐,你说,素华尊者会好起来的吧?”
“会好起来的。”
沈听絮笑着点头:“我保证!”
【这次越安之行,带给了我极大的触动。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万宗仙长”这个头衔的意义,也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为什么要当“万宗仙长”。
从小到大,我只是按照姐姐对我的期望在做事——
姐姐希望我成为栖霞宗主,我便返回玉川雪山接任宗主之位;姐姐希望我能担任万宗仙长,我便努力学习执政理事的知识,尽全力成为叶姐姐的接班人。
在登上琉璃台、入主凤临的那一日,我的心中并无多少激动;而在递交辞呈离开凤临的当天,我的心底也实在没有多少遗憾。
我是为了姐姐才坐上这个位子的,如今姐姐离开了,我也该走了。
可如今,看到越安的种种变化、看到那满树鲜红的祈愿丝带、看到那年轻少女脸上希冀的神情……我平生第一次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很多事情——
原来在这世上,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来到信邑隐居的这几个月,有乔新月陪着我;在我渴望与人交流时,又有老唐这个旧友找到我,愿意与我聊天说话。
而在越安,还有那么多陌生的人,在听说我生病休养之时,为我许下心愿,希望我能快些好起来……
原来我所做的事情,也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曾经我以为,那堆积如山的政务,不过是日复一日地消磨我的精力、折磨我的精神,让我病情越发严重。
而现在,我才知道那些奏折和文书背后所代表的东西——那是粮食、水源、房屋、田地,是万千民众衣食所系,是仙门存在的根基和底蕴,是我应当竭尽全力去保护的一切。
这是仙门尊者的责任,更是万宗仙长的责任。
如今也该是我的责任了。
想明白了这些,我重新回到信邑,收拾好行李,又将姐姐的小院托付给贝教授打理后,终于下定决心和乔新月一起重返凤临。
对于我的决定,乔新月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问什么。
她只是帮我收拾好东西,又托老唐买了一大堆药材带上。
启程的那一天,我问乔新月:如今我真的要回凤临了,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你现在开心吗?
乔新月听了我的问题,显然有些惊讶,却沉默着没有辩驳。
她最终笑了笑,只是说:你没事的话,我当然开心,也希望你从此之后能过得开心一些。
我并不理解她说这话的意思。
理解不了,也就懒得去想,给老唐留了信后,我将信邑的事情全部抛下,在这漫天飞雪的冬月踏上了返回凤临的路途。
…………
除夕过后的第五天,我重新回到了仙门的都城——凤临。
出乎意料,凤临的情况和我走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堆在御前议政厅里,必须由我批阅签字的文件积压了很多,几乎连一整个大书柜都要放不下了。
至于我递交的辞呈,仙门大会并没有批准。
对于这样的状况,我其实并不太理解,因为在我看来,慕容皓已经忍了我很久了,如今我自己主动退位,她却不借着这个好机会把我赶下去,实在有些不符合此人一贯的作风。
但略略思索一会儿,我也就差不多想明白了——
大概真如老唐所说,如今在这个仙门之内,能够在名头上压过我,并有资格接任“万宗仙长”之位的,恐怕打着灯笼也很难再找到一个。
反正不管怎么说,既然我的职位没有被撤掉,我也就能坦然回到议政厅中,继续履行起自己应当承担的职责。
这是我答应了那个女孩的。
我自然要认真做到。
…………
在这之后,匆匆便是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发生的事情,我不想细说,相信你也不会有耐心听完。
毕竟在这段时间里,填满我生活的,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政务和琐事。
与此同时,我开始严格按照叶姐姐的标准要求自己,尽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仙门领袖。
一开始,这样的做法卓有成效,在我不随意旷工发脾气后,官员们对我的态度随和了许多,连慕容皓看我似乎也顺眼了些。
但时间久了,我发现自己的性格开始不可避免地发生变化。
我变得越来越冷漠、古板、无趣,和人聊天说话时,总是没说两句便转到了公事上;我开始习惯一切按照仙门规矩办事,对于那些故意破坏规矩的人总是不吝采用最严酷的手段。
我曾经最厌恶乔新月的死板、慕容皓的严苛,但如今的我,却比她们两个更死板、更严苛,更像个泥塑木雕,让人难以理解和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