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承诺了。
“真有这事吗?”她带着几分狐疑地问道。
“当然,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乔新月认真道,“你露出这样的表情,不会是想赖账吧?”
“……”
仔细回忆半天,她仍是记不起任何与此相关的细节。
但对方都这样说了,沈听絮自然不好再质疑,只能半信半疑地认了下来。
叹了口气,她带着几分无奈道:“好吧,君子一诺,重逾千金,我当然不会赖账。不过,你想让我答应什么事情?”
“只有一件——活着回来。”乔新月垂眸轻声道。
祠堂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微微苦笑一声,沈听絮退后一步摇头道:“抱歉,老乔,这件事我实在无法保证。”
“为什么?你明明绝不可能输给君无妄!”乔新月终于愤怒起来。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安然无恙。”沈听絮仍然摇头道,“何况,缥缈峰是君无妄的大本营,他将决斗地点定在那里,胜算一定比想象中大。”
“我来这里,不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乔新月怒道,“沈听絮,你只用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告诉我,你想赢吗?”
沈听絮一时沉默下来。
少顷,对面的黑衣女子发出了低低的一声苦笑。
“算了,我就不该问你这些。”她颓然低下了头。
说着,她走到供桌前,将手中的符牌和干花全部放在了沈听絮手边。
“这两样东西都送你了。”叹了口气,她疲惫道,“符牌的话,你愿意戴就戴吧,至少有些用处;木含笑本来就是你送给我的,现在也算是还给了你。”
沈听絮看着那两样东西,伸手拿过符牌,却没有碰那干花。
转头看向身旁之人,她微带愧疚地道:“这个我收下了,但是那朵花,你还是先收回吧,等我真的活着回来了,你再拿它换另一个承诺。”
“不用了。”乔新月却摇头道,“若你当真死在前线,这朵花也彻底没用了,我又何必留在手里?
“何况,我也只有这一个愿望。”
说完,她像是掩饰不住眼底的泪光,匆匆转过头朝祠堂外走去。
“老乔,谢谢你。”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衣女子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哽咽着纠正她。
“沈听絮,不要叫我‘老乔’,你能不能叫一次我的名字?”她轻声道。
“……有什么区别吗?”沈听絮不解道。
“当然。”乔新月道。
“好吧。”沈听絮叹息一声,点头郑重道,“乔新月,谢谢你。”
“……不用谢。”乔新月头也不回地道。
没有再做停留,黑衣女子匆匆走出大门,消失在了身后之人的视线里。
【直到老乔走后很久,我才隐约察觉到一点她那微妙的心思。
也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不经意间错过了什么。
错过。
想到这个词的刹那,我顿时无奈地笑了起来。
我这一生,错过的东西又何止这一个?我所能把握住的事物,从始至终都没有几件,倒也不缺老乔的那一份情意了。
就这样吧。
未来的时间很长,她会慢慢把我忘掉的。
…………
出乎意料,在我率军出征西境之前,我又收到了一份来自江北的讣告。
是我的好友——唐彩燕的讣告。
老唐去世了。
不是意外,而是寿终正寝。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竟没有想象中悲伤,只是木然坐在椅子上,听着她离世之前的问诊经过,然后接过信使递来的一个信封。
在过世之前,老唐竟然还留了一封信给我。
信很长,里面絮絮叨叨写了许多话,部分关于我的病情,部分则关于她自己的身体情况,整体内容散漫无序,看得出来,写这封信时老唐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
在信中,老唐告诉我,她这两三年来一直觉得体虚乏力,精神不济,恐怕是大限将至,若有一天她当真离去,我也不必因此而感到难过。
老唐还说,她年少的时候,曾经很羡慕像我这样的修士,觉得永葆青春、寿命悠长,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可是经历得多了,她却慢慢觉得,凡人的人生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遵从自然规律,像一朵花一样诞生、绽放、最后枯萎凋落,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都有着它独特的美丽与韵味,这大概是凡人所独有的体验吧。
尤其是在信邑和我重新见面之后——
“老沈,说来真是惊讶,在见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堂堂修士之首、万宗仙长,竟然也会羡慕我的生活!
过去的几十年里,我到处跑商道,做生意,一是为了攒钱给孩子们谋出路,二来呢,也是努力让自己不被挤出唐家的核心。
药铺大掌柜,这个名头听起来多响亮,但后面的辛苦和劳累,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如果我是修士就好了,如果我能使用灵力就好了,也许我就不用吃这么多的苦,就能把家里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
不过,再苦再累,我也咬牙挺过来了。
当时在老宅,我听到你的消息,知道你也许会来唐家拜访,还认真想了一番你如今的样子——
应该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不怒自威的吧?就算受了点伤,你肯定也比在学宫读书的时候过得更好了。
但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一副那般颓丧的样子。
你说,你在凤临遇到了很多烦心事;你还说,你不想当万宗仙长了,你想要过我这样的生活。
那一刻,我心里的惊讶简直无法形容,因为我从来不觉得这样走南闯北的日子有什么值得羡慕,收集那一屋子的藏品,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可是你对我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却是那么真诚。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就算是天下最厉害的修士,也一样会遇到许多无法解决的难题。
原来堂堂万宗仙长,也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会羡慕一个凡人普普通通的生活。
这样看来,修士和凡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嘛!
大家都是人,都在一天天地过日子,只要是过日子,就会遇到许多麻烦,在这一点上,所有人都一个样,根本不分什么修士和凡人。
老沈,我必须承认,以前的我非常羡慕你。
可那一刻,我可怜你——在这世上,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你所面临的困难,一定是现在的我所无法想象的。
我只希望你能过得轻松一些。
话说回来,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就是十多年了。
现在的我,早就老得不行了,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听说西边又出了乱子,你最近也在忙相关的事情,如果实在脱不开身的话,我的葬礼,你就不必抽时间来了。
真想祭奠我,给我倒一杯酒就行了,哈哈。
我的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听说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往后所有的烦心事,都再也烦不到我了。
这可真是轻松啊。
你却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忙。
我不太了解仙门政事,只听说西边局势紧张,不知道是不是要打仗了,不过如果真打起来,你也不要太过担心——
老沈,我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你那么厉害,相信一定会获得胜利,凯旋归来!”
读完这封信,我心里五味杂陈,眼中泪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凯旋归来。
可就算我当真凯旋,那些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些我拼尽一切也想要保护的人,她们都已经看不到了。
这样的胜利,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放下信纸的刹那,我的心中空茫一片。
将老唐的遗书珍而重之地收好,我按照她留下
的遗言,取出一坛封存多年的佳酿,斟满三大杯,一一倒在地上献祭给她。
酒水渗入土地的那一刻,我的心忽然剧烈抽痛起来。
恍惚间我我意识到:我与这人世仅剩的纠葛,终究是随着最后一位好友的离去而被斩断了。
这一瞬,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在我心头升起——
这就是我的结局了。
无论此次西征胜利与否,我此生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
这天晚上,收拾好出征的行装,我吩咐侍从将万宗仙长行宫中的一切私人物品打包送回栖霞。
这样一来,等我的继任者来到凤临,便不用辛苦收拾房间,将我留下的东西全部差人扔掉。
我也可以为自己的两名弟子保存下一些遗物。
只是,当我看着大家干活时,自己站在一边,总觉得有点儿闲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