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沈听絮一愣。
不对啊，就算是大乘修士，光喝酒不吃饭怎么行呢？
这个小孩……啊不，这个年轻人，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糟糕习惯？当年他在玉川的时候多听话，才十几年不见，怎么就给他学坏了呢？
听见对方的话，沈听絮登时便想拍桌子发火。
但好在她理智尚存，记得现在君无妄才是自己的上司，而她这个前师叔已经管不到此人头上了。
心中感叹了一句“风水轮流转”，沈听絮只能委婉劝道：“君宗主，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喝酒对身体不好，喝多了更是伤身，您还是尽量少喝一点，好好吃顿晚饭吧。”
“……”君无妄没有回答，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
沈听絮自讨了一个没趣，顿时懒得再开口，心中只暗暗道，你就喝吧，迟早有一天喝死你！
饭桌上的沉默持续了没多久，忽然，只听“啪”的一声惊堂木响，清脆的声音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沈听絮跟着众人一起朝前方看去，果然再次见到了那个敬业的说书先生。
每日的早晨到傍晚，此人风雨无阻，饭点以及下午休憩时间，都会来到此处进行他的表演。
沈听絮直到此时才记起，这人现在讲的话本，正是那个和她上辈子有关的《云霄三英传》！
脸色骤然一变，沈听絮心中后悔无比，觉得自己就不该回来。正犹豫要不要弃菜跑路，只听一阵开场白说完，那说书先生便接续着之前的内容，继续往后面讲了下去：
“咱们上回说到，碧灵宋萝设计害死柳溪尊者后，便是为其入主凤临、操纵仙门，扫平了前路上的最大阻碍。而这出身稷下学宫的柳溪尊者顾浔，却正是江北微墨尊者的生父！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当年的微墨尊者顾文清纵然年幼，目睹了父亲陨落、母亲惨死，却也一夜之间成长了起来，在双亲死后，她便独自跋涉千里路途，向宛城顾氏寻求庇护。而这宋萝虽然气焰嚣张，忌惮顾家的几位大能，却也不敢伤害这孤女……”
这不是真的。握着茶杯，沈听絮在心中默默道。
顾家从未保护过微墨，相反，还是宋萝从顾家人手中保下了她的命。
没人知道宋萝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饮冰也不知道，天下除了微墨本人之外，恐怕再也无人知晓其中缘由。而那个心中藏了无数秘密的女子，纵然视她如亲生妹妹，视饮冰为一生挚爱，也从未和她们两人仔细提起过此事。
或许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忆那个名为宋萝的女人。
叹了口气，沈听絮感到有些烦躁，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了。而大堂之中，听到微墨尊者幼时的悲惨遭遇，不少人纷纷开始咒骂起宋萝来。
“这个女人也太恶毒了，为了栖霞宗主之位，为了万宗仙长的权力，她这前前后后害了多少人啊！”
“就是，天籁宗主沈素馨和她无冤无仇，还那么倾慕她，结果呢，她利用完就逼人家自尽了，可真不是个东西！”
“这还不算最毒的，宋萝做的最大恶事，还是她进攻江北的时候……”
听着这些人义愤填膺的议论，沈听絮终于有些忍耐不住，小声嘟囔道：“其实宋萝也没那么坏……”
毕竟那是曾经教过她剑术的老师，宋萝死都死了，她还是希望她死后能更加体面一点。
“没那么坏？”对面，君无妄却听见了她的话，若有所思问道，“在你看来，碧灵尊者是个怎样的人？”
“我不好说。”菜肴开始一盘盘端上桌来，沈听絮夹了一个蟹粉狮子头，边吃边随意道，“我不是写史书的文人，没资格去评价她，但我知道，要说身世悲惨，她比微墨，不，比云霄三英都要惨多了。”
“是么？”君无妄的眼中露出些许好奇，“如果你愿意的话，能否给我讲讲碧灵尊者的事情？”
“问题不大，不过君宗主你怎么会想听这个？”沈听絮疑惑。
“没什么原因，我不过是想听你讲故事罢了。”君无妄笑了笑，轻松道。
这是什么破理由……沈听絮又想翻白眼了。
但领导发话了，她也不能不从，想了想道：“宋萝的身世，仙门里知道的人不算太多，但其实也不少了，君宗主，你之前有没有仔细了解过……与第四次仙凡之战，也就是‘碧灵北伐’有关的历史？”
“了解过，听说这场战争就是宋萝发起的。”君无妄道，“江南三大仙门以栖霞宋萝为首，向江北永朝苏氏宣战。此
战打了五年，宋萝一路连下屠城令，杀进平京时，江北三十八座城池已成空城。”
“是了，这就是宋萝平生最大的污点。”沈听絮道，“她这么做，目的在于报复永朝苏氏，顺便报复整个江北。
“宋萝是永朝亲王苏镇安的女儿，母亲则是西域的一个舞姬，苏镇安买下舞姬作为小妾，生下女儿后便不管了。他的发妻善妒，见苏镇安忘了此人，便让人毁了舞姬容貌和双腿，将她们母女两人一起买进了妓馆。
“宋萝从小就在妓馆长大，很小就开始接客。她母亲早逝，但她接受了来自舞姬家乡的拜火教教义，崇拜烈焰与鲜血，认为地狱中诞生的烈火，必有一日会焚尽世间的一切罪恶。
“后来她逃出妓馆，千里赴栖霞拜师，终于有幸进入仙门。再之后，事情就像是话本里说的那样，她不择手段往上爬，当上了万宗仙长，亲手开启了仙门对永朝苏氏的北伐和屠杀。”
“这就是宋萝的故事了。”沈听絮淡淡道。
“那云霄三英呢？”君无妄顺口问道。
“所谓云霄三英，就是在她滥杀时跳出来反对她的那些人。”沈听絮道，“第一个是天籁叶暄妍，尊号饮冰，她虽然是天籁出身，但当时只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和沈素馨没什么感情。她反对宋萝，是为了仙门道义和天下百姓，也是云霄会首领中目的最单纯的那个。”
“至于微墨，和宋萝有仇，自不必说了。素华嘛……还是先不提她了，反正你只用知道，虽然她是宋萝的徒弟，但后来也开始反她。
沈听絮喝了口茶水续道：“这三个人，在宋萝攻陷越安，对城中百姓下达屠城令的一个月后，快速纠集同盟，在越安城外创立了云霄会。其目的就是打倒宋萝，遏止对凡人的滥杀，以及收回对凤临的控制。
“本来宋萝是仙门大会选举而出，获得过绝大多数人的认可，这个组织绝不可能撼动她的权威。但她在江北杀戮太过，惹得天怒人怨，逼反了不少人。
“平京之战后，云霄会虽然转入地下，但反而在民间声望日盛，宋萝不再占有道统，舆论的天平也渐渐开始倾斜。
“在这之后，就是玉川决战了。”沈听絮微微叹了口气，“玉川雪山最高的那座山峰之上，云霄三英对战宋萝，生死由天，成王败寇。
“宋萝输了。”
饭桌上一阵沉默。
少顷，君无妄开口问道：“因为她身世悲惨，所以你觉得她用极端手段报复江北，也并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坏？”
“这倒不是啦。”沈听絮想了想道，“她可怜是没错，但屠城令也确确实实是她下的，二者没法抵消。”
“我的意思是，她虽然发起北伐、屠杀凡人、灭亡苏氏，但是——”沈听絮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是她确实统一了天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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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宽恕
“南北合流、天下归一， 这是仙门多少代人的理想？
“仙门师祖顾泉、天籁师祖曲颜和许韶华、稷下七子、青崖道人、第一任万宗仙长夏聆语……那么多先辈、伟人、天才都做不到的事情，在宋萝所处的那个时代，在她的领导之下，这个千年之梦变为了现实。
“你知道这对于仙门五宗的意义吗？”从内心深处， 沈听絮发出了直指灵魂的拷问。
君无妄一时没有说话。
“对于任何人来说， 这都是一件无可争议的大功。”沈听絮笑了笑道， “宋萝纵然犯了许多大错， 手上血债累累， 人命无数，但是， 有这样一件光照千古的功劳在，过得百年， 或许便是人们所尊敬的大英雄了。
“功过难辨，这才是我认为她没那么坏的原因。固然宋萝发起北伐， 只是为了报自己的私仇，但客观上，她确实为凤临控制江北扫平了障碍。”
说到这里， 沈听絮握着茶杯的右手微微颤抖， 叹息道：“你别看现在人人唾骂宋萝，云霄三英的名声还算不坏， 但千年之后，后人又会怎样评价这段历史？云霄会又将收获怎样的名誉？是反抗暴政的义军， 还是为祸一时的乱党？
“尤其是素华，叛变弑师……”
“不必再说了。”君无妄忽然打断她的话， “我并不认同你的看法，功是功，过是过， 功过无法相抵，一统天下的功劳再大，也掩盖不了她滥杀无辜的事实。云霄三英在当时挺身而出，是天下百姓之福；素华尊者一生为仙门鞠躬尽瘁，也不惧后人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