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以来，他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可听完之后，沈听絮却愣住了。
“这……君宗主，没记错的话，您和素华尊者的关系不算太好吧。”对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妙，沈听絮小心翼翼提醒道。
难道这人忘了，她上辈子可是被他设计杀掉的？
不过，这家伙还算有良心，没在她死后找各种理由诋毁她，不枉她当栖霞宗主的时候养了他几年。
听了此话，君无妄的脸色白了一白。
突然，他抬眼看向沈听絮，用那双极美的眼睛直直盯着她，问道：“你是这么看碧灵尊者的，那我呢？”
“我是邪派缥缈宗的宗主，和宋萝一样，是世人眼中的大奸大恶之人，我也曾经弑杀师长，手上无数鲜血。”君无妄慢慢道，“你会怎样看我？又会怎样评价我做过的事？
“尤其是……大青山缥缈峰那一战。”
如何评价……
她该如何评价？以姜婉，还是以沈听絮的身份？
一瞬间，沈听絮竟然微微有些恍惚，但很快她便回过了神来，心中顿时感到有些好笑。
什么嘛，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这家伙是想向手下找认同感来着。看来他还是太年轻了，虽然打赢了大仗，但还是被战场上的气氛影响，又担上了杀害师长的名头，才这么久都没有对此释怀。
其实这又算什么大事呢，都上前线了，哪个大兵不杀人？即使看到对面是亲爹也必须杀。缥缈峰上那一仗，虽然他的手段是脏了那么一点，但他所做的事情却是完全正确的。
成王败寇，生死由天。
如同玉川雪山上那一战一样，和君无妄的那场决斗，什么结果她都认。
本来就对眼前之人没什么怨恨，沈听絮自忖现在还是人家下属，更应该把话说得好听一点、漂亮一些，于是仔细斟酌了一番，这才真心实意地开口劝慰。
“君宗主啊，其实我觉得，您不必太过在意当年的事情了。”沈听絮回忆着过往的情形，温声说道，“别人怎么认为的，我不知道，但在我看来，素华尊者作为您的长辈，未必会因为此事而怨恨您呢。”
“……真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端不可思议的事情，君无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怔在原地喃喃道。
“是啊。”沈听絮笑道，“我说说我自己的理由，您看看是否认可？或许您听完之后也觉得我说的没错呢。
“这第一个理由，战场上生死自负。没记错的话，当年您是给素华尊者下了战书的，既然是生死决斗，那当然只能各安天命咯。”沈听絮说得理所当然。
“第二个嘛，我听说素华尊者自从被宋萝捡回栖霞开始，就一直在杀人，在打仗，最后死在前线，她大概也是有预感的吧。何况能战死沙场，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结局呢。”
“这两个理由都不成立。”君无妄涩声道，“这最多只是……只是她在那一战之前的想法。”
“我还有第三个理由呢。”沈听絮并不气馁，继续道，“君宗主，您应该知道我是凌云门下亲传吧。以前在凌霄山上修行的时候，师尊和我们提起过，宋萝曾向素华尊者说过一句涉及剑道本质的话——剑道是杀人之道，剑术乃杀人之术，手不染血，无以大成。
“可是，宋萝自己大概也没想过，这句话之后，其实还应该再加上一句。
“杀人者人恒杀之。”
沈听絮托着腮，笑了起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宋萝是这样，素华也该是这样，这就是每个剑客的宿命。”
君无妄没有说话，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许久才道：“我不认同。”
他却没有说出自己的理由。
眼见对方如此嘴硬，沈听絮也有些没辙了，叹了口气，她最后道：“君宗主，反正，我还是劝您别总想这件事了，就算不为缥缈宗，不为您自考虑，也该为素华尊者考虑啊。您想想，九泉之下，她要是见到您为这件事郁结，她难道会开心吗？当然不会啊。
“她只会为此感到难过的。
“毕竟，素华尊者可是您的师叔、您的长辈，我听说您以前也在栖霞待过，听过她讲的课，算是她的学生。天下的老师，有哪一个是不希望自己的学生过得好、有出息的呢？她只会希望您好，不会希望您一直难过的。
“当年大青山一战之所以会发生，本来就是多方力量角逐的结果，不是您一个人的过错。既然您最后堂堂正正……不，略施巧计地打赢了，那就好好地继续当这个西境之主呗，要是能再做出一点成绩来，千年之后，您没准也是个万人仰慕的英雄伟人呢。”
她这一番话堪称苦口婆心，几乎忘了当下的身份，把自己的心里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只是看对方的表情，却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几句。
沉默，君无妄听完了她的劝慰，脸上表情依旧木然。
他先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片刻之后，忽然拿起装着桂花酒的酒坛，一杯接一杯往自己的杯中倒满，随后一口饮尽。不多时，便喝完了小半坛。
看见他的动作，沈听絮顿时惊恐起来，下意识劝道：“君宗主你这是干什么？我之前就说过，喝酒对身体不好的！”
见鬼了，该不会是她的话哪里刺激到他了吧？
这小孩儿……这年轻人的心脏可真是脆弱。
君无妄垂下眸子，目光涣散，仍是不停地给自己斟酒，整个人神不守舍，仿佛根本没听见有人说话。
沈听絮看见他的样子，一边感到莫名其妙，一边却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好家伙，这小子现在是彻底听不进她的话了！
心中半是气闷，半是无奈，沈听絮眼见劝不动对方，干脆再次闭了嘴，开始专心对付桌上的饭菜。
餐桌上的谈话结束，大堂前方，那说书先生的声音便不可抑止地钻进耳朵。在刚刚两人聊天的功夫里，有关微墨尊者的部分已经说完，不知不觉中，故事竟进行到了素华被饮冰救下之后。
“少女自昏迷之中睁开双眼，第一眼所见，便是那站在床前，一身白裙，容颜秀美温柔的女子。额间的摄神术刚刚解开，少女的神志尚不清醒，甫一看见生人，便想拔剑自卫。
“顾文清为其诊治之时，本已收缴了她的兵刃，可那少女纵然手中无剑，神色间却是凛然不惧！只见她右手并指为剑，任意挥出，其中便暗含无数变化。
“而一旁的叶暄妍一见此招，登时也是一惊，从这剑法之中，她已然认出，原来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前日夤夜袭来的刺客！
“二人很快战作一团，叶暄妍的武功道法本是不凡，可那少女的剑法更是鬼神莫测，威力惊人。恰如诗中所言：
明月上高楼，
素华洗清秋。
一剑平四海，
风雷动九州！”
“好！好啊！”
说书先生将这打油诗念得抑扬顿挫，饱含激情，在场食客听了，纷纷为他鼓掌叫好。
沈听絮听了，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子底下。
尴尬。
实在是太尴尬了！
为什么她要听人当众讲自己的黑历史啊？
自觉在这大堂中待不下去去了，沈听絮眼看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可以留给君无妄下酒，于是赶紧放下筷子，拿起放在一旁的钥匙，匆匆忙忙地便想起身离开。
走之前，她还不忘问对面的君无妄一句：“君宗主，我吃完了，今天在外面玩了太久，我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你是继续吃呢，还是打算先回房啊？回房间的话咱们正好同路。”
君无妄这时终于稍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她一眼，勉强笑道：“累了就先去休息吧，我……我还想再坐一坐。”
“好，那君宗主你也早点休息。”
丢下这句话，她便狼狈地捂住耳朵，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卧房里。
第25章 夜谈
扑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拿被子用力捂住耳朵，沈听絮躺平了好一阵，才终于渐渐平复下心情，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家客栈规模虽小， 内部格局却规划得很巧妙， 到了楼上， 便几乎听不到大堂中的声音。
远离了与事实严重不符的《云霄三英传》， 沈听絮也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闭上双眼开始打坐修炼起来。
这是她上辈子养成的习惯，想要保证自身实力、将体力维持在最佳状态， 坚持不懈的修炼不可避免，当然， 由于她现在身体的问题，这么做其实象征的性质大于实际意义。
一个时辰过去， 不出所料地感到自身修为没有任何增长，沈听絮叹了口气，终于睁开眼睛， 几下扯掉外衣， 彻底躺倒在了床上。
这种无法寸进的日子实在太让人感到烦躁了。
必须快点去凤临，快点找办法治病……
这么想着， 白天积攒的疲惫感涌来，在柔软被褥的包裹下， 她放缓了呼吸，很快陷入了沉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