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失望甚至与十七年前不同。
那个时候，她清楚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只是时间太紧迫，她找不到任何证据为他脱罪，加上各方势力的暗中推动，终于促成了缥缈峰
上的那场决战。
可现在呢？
他明明可以收手，他明明可以不杀月岭城的百姓，可他偏偏做了！
“君无妄，这是你自找的。”
喃喃着说了这么一句，沈听絮目光阴沉地走到了桌前，看向自己扔在上面的托盘和药碗。
此时，碗中的汤药依然温热，散发着一种难闻的苦味。
闭上眼睛回忆了一阵，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出几句陌生的咒文，随即从腰间抽出长剑，在自己的左手小臂上轻轻划了一下。
鲜血顿时像珊瑚珠子一样渗了出来。
做完了咒术的前期准备，沈听絮举起左臂，将伤口放在药碗上方，右手挤压血脉，让血液快速滴落在药汁之中。
暗红色的血融入深黑色的汤汁，溅起一阵涟漪后便即消失，从外表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这是她从“姜婉”记忆中所得知的血咒之术，加入饮食之后，无色无味，但中咒者一旦服下，其周身血脉便为施术者所控制，对于金丹以下的修士来说，几乎是一击必杀，对于高阶修士也有一定威胁。
当然，距离杀死一个大乘修士，这咒术的威力还差得远，不过没关系，除此之外，她还有很多别的办法。
“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我们还是只能做敌人。”
看着毫无异样的药碗，沈听絮叹息了一声，低声自语道：“其实十七年前，我便很想亲口问你一句——当时在青水江畔、姐姐的灵位之前，你向我宣誓效忠，承诺永不背叛，如今又是否后悔？
“现在看来，应当是不必再问了。”
……
一刻钟之后，客栈大堂中。
“姑娘，姑娘，药我已经帮您送到了。”小二的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讨好地对她笑道，“按您的吩咐，我亲眼看着那位公子喝下去，保证没出问题。”
沈听絮回过神，随手给了他几个赏钱，问道：“那他现在怎么样，看上去还好吗？有没有和你说起今晚的行动安排？”
她终究没有亲手将那碗药送给君无妄。
在房间中准备好咒术，又写了一封送给江城知事院的举报信后，她犹豫了一阵子，还是下不了去隔壁敲门的决心。
最终她只能端着药下楼，将托盘交给跑堂的小二，让他帮忙送上去，顺便打听一下君无妄目前的情况。
那小二得了赏钱，十分高兴，只听他仔细回答道：“那位公子的脸色倒是还好，不像生着病的样子。我问他今晚要不要送热水，他也拒绝了，说是晚上要出门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必麻烦咱们。”
“是么……”沈听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答复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那客官慢用，我先走了。”小二说着便离去了。
果然，君无妄今晚要出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哈，恐怕他根本就不会回来了。
“噬灵寻隐阵”一旦启动，整座江城立刻变为一座死城，那时他杀光了全城百姓，又有什么返回的必要呢？
沈听絮低低嗤笑。
不过，她是绝不会让他成功的。
将在房间中写好的信从“梦星河”里取出，沈听絮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遗漏的地方，便重新折好，放下筷子，起身朝后厨的方向走去。
把信交给那个帮她煎药的小厮，给了些钱让他帮忙送去知事院。
沈听絮站在客栈的后门前，看着小厮的身影远去，眼中只剩下了一点寒星般的冷芒。
“以仙门之名。”眺望着深沉的夜幕，沈听絮喃喃道，“今日我沈听絮必驱此恶贼，以还江城安宁。”
第34章 对峙
将信送出后， 沈听絮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今晚的这场战斗与碧岭城决战不同，她不但要直面一个大乘修士的攻击，而且几乎找不到什么取巧的手段。
想要占据上风、最终获胜，除了随机应变之外， 前期的准备也必不可少。
之前画下的符文是肯定不能用的， 那些都太过简单， 而君无妄自己就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符阵师， 这些东西对他不会有用。
她必须尽力回忆前世所学的一切， 从浩如烟海的知识中，找出能对大乘修士起效的道法与符法。
沉思了一阵， 沈听絮拿出以前买的符笔和朱砂，开始书写新的符文。
“摄神符”和高阶道法“摄神术”同源， 都是直指神魂的法术，对任何阶段的修士都能起效， 这个必不可少；
“金灵缚形符”作用于血脉，可以与血咒配合使用，效果则是让中术者定身一刻钟， 是很有用的符法， 也来几张；
至于“隐身符”，对现阶段的她来说， 更是辅助利器，要多画一些……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当碗中的朱砂耗尽的时候，沈听絮才终于停下了笔。
她的符阵造诣不算太高， 所画高阶符咒有一大半都是无效的，但经过一个多时辰专心致志的绘制，有效的部分逐渐积累， 也有了大约几十张的数量。
差不多了，再画下去，不说她的灵力够不够支撑，就是所需的纸张材料，都已经基本用完了。
何况面对君无妄这样的高手，她并不打算全靠符咒对敌，这些外物终究只是辅助手段。
将有效的符咒清点出来，按用途分类，全部收入“梦星河”中，沈听絮这才有了些底气，站起身推开房间的窗户。
窗外漆黑的天幕上，斜挂着一轮缺了一角的残月。
已经是戌时了。
距离子时只剩下一个多时辰，按君无妄的说辞，他还需要留出时间绘制核心阵法，这么算来，他现在应该出门了吧。
这么想着，沈听絮的手指再次拂过“梦星河”，灵光闪烁之间，有两只遍身覆盖着纯白荧光的羽蝶，凭空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是依附寒玉碧檀、醉仙藤而生的第三种异宝——幻羽蝶。
不同于前两种可以入药的灵草，幻羽蝶本身并无药用价值，其翅上的磷粉甚至含有剧毒，吸入一点便可致幻，过量则会使人窒息而亡。
它的珍贵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是其茧丝极其柔韧坚固，可用于制作贴身软甲。
一件幻羽软甲需要用到几千枚茧，据说能防御炼虚修士全力一击，不但价值万金，而且可遇而不可求，是难得一见的世间至宝。
而第二个方面，则来源于它奇妙的追踪本领。幻羽蝶不得见阳光，且往往依附其他灵物而生，终生不离出生之处。
一旦有人将其捉住，带到了别的地方，无论幻羽蝶离其附生的灵物多远，都能凭借气味穿越千里，回归灵物所在之地。
她空间法器中所生存的这群幻羽蝶，主要依靠醉仙果实为生。
正好，她为了帮助君无妄压制伤势，曾喂他吃过几颗果子，让他身上染上了醉仙的气味。
如今只要放出幻羽蝶，在离开附生灵物的情况下，这些蝴蝶便会依靠本能，追踪醉仙的气味而去。
她也能在看不见君无妄的情况下，凭借其飞行路线确定他的行踪，避免半路跟踪时被他发觉。
总之，是个非常方便的追踪手段。
此时，这两只幻羽蝶离开了空间法器，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只胡乱地在房间中飞舞打转。
沈听絮手捏法诀召出一阵轻风，小心地将它们送出窗外，然后自己也跳上窗棂，仔细关注着它们的行动。
那两只幻羽蝶被微风吹到房间外面，似乎终于闻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的醉仙气味，在半空中绕了几圈，它们便认定了一个方向，一齐朝江城北边飞去。
“真的有用！”见到幻羽蝶的动作，沈听絮心中大定。
她还是第一次用灵物来进行追踪，初时还有些忐忑，但现在看来，稷下学宫的记载并没有骗她。
能成功确定方向就好，只要找到君无妄和核心阵法所在，她就有把握将其拖过子时！
暗暗确定了计策，沈听絮运起轻功跳
出窗户，轻巧地翻身踏上屋顶，然后一边按照送出的信中所说，沿路给知事院捕快留下显眼的标记，一边跟随幻羽蝶向北而去。
看着北方渐渐靠近的城墙，沈听絮放空了思绪，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定要阻止他！
……
城北小山丘下，一处不高的石壁前。
江城坐落于南方的丘陵之中，除了西边背靠洗墨江外，从其他城门出去，走不了多远，便会遇到层叠的山丘拦路。
这些小山都不算高，但一座挨一座，彼此衣带相连，远远看去，也有了几分西方巍峨群山的气势。
由于坡地不适合开垦为农田，这些山丘上的林木少有人愿意砍伐清理，时间久了，便长得越来越茂密，其深处阴森幽暗，阳光难透，对于本地人来说，向来是个人迹罕至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