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深夜之中，却有一个白衣人点起火把，手执符笔，站在了这深林中的一面石壁前。
这人当然便是君无妄。
夤夜出现在密林深处，君无妄的神色却相当平静，仿佛并非身处毒虫荆棘遍布的山间，而是在月夜出行游玩，停步于风景如画的柳堤之上。
在他的面前，山壁上覆盖的藤蔓青苔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其后平整光滑的表面。
而君无妄握着符笔，已经在大半幅石壁上画下了殷红的纹路。
那些阵纹极尽复杂，纵然设计它的人是天下少有的阵法大师，绘制之时，却也丝毫不敢粗心大意，画完一个部分，便要停下来重新复盘和计算。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到现在，这处核心阵法只剩下最后一小部分就要宣告完成。
就着摇曳的火光，君无妄从头开始，再次检查了一遍已经画下的阵纹，确定没有破绽和冲突之处，这才重新提起符笔，蘸了蘸碗中的颜料，打算一鼓作气画完剩下的部分。
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树后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君无妄目光一凛，折扇入手，荡开袭来的暗器便想顺势反击。
但当他的视线触及虚空中的某处，脸色却忽然变了，原本蓄势待发的法术，也猝然凝固在了右手指尖，闪烁一下便即熄灭。
于是随之而来的符法便准确打在了他身上。
使用隐身符掩盖着身形，沈听絮躲在树后，眼见自己一招便将对方制住，顿时也感到有些惊讶。
但既然已经出手暴露了行踪，她便不打算再隐藏，而是坦然上前几步，撤去符法露出样貌。
“君宗主，我们又见面了。”沈听絮拔剑在手，淡淡笑道。
“原来是你啊。”黯淡的火光之下，君无妄看见她现出身形，忽然也笑了起来，点头应道，“素华尊者沈听絮。”
“你知道是我？”乍然听见这个称呼，沈听絮微微有些讶异，却并不觉得出乎意料，只是冷笑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我并非‘姜婉’的？难道昨天晚上你并未失去意识？”
“昨天晚上？”君无妄怔忡一下，却摇了摇头，慢慢道，“不，比那更早。”
“哦？那是在你请我吃午饭的时候？”沈听絮反正打算拖延时间，此时便好奇地继续追问。
“也不是，从你踏入江城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了。”君无妄叹息道。
“原来如此，难怪这几日相处，我就觉得你的态度有些怪异，你是一直拿我当素华尊者看待的吧。”沈听絮点点头，问道，“我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
“与其说是破绽，不如说是漏洞。”君无妄耐心地解释道，“沈师叔，你战功卓著，处事却远不如当年的饮冰尊者心细。
“还记得吗？在月岭城中，你曾向一个凡人坦诚过自己的身份，后来知事院探查那凡人的记忆，当然也清楚你对他说了些什么。正好，我也有手下在碧岭城活动，得知了这种大事，他当然要通报给我。”
“这样啊。”沈听絮恍然，“那凌云突然下令通缉我，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消息？”
“没错，花清夜大概只是想请您去凤临一趟，没想到您从来吃软不吃硬，他们完全用错了方法。”君无妄点头道。
“哈。”听到这里，沈听絮忽然低笑一声，“难怪我从未听你叫过我一句‘姜婉’，你从一开始就清楚我是假的。”
顿了顿，她再次抬头看他，问道：“既然你知道我是沈听絮，那你为何不杀我呢？在此之前，你想过今天我会赶来阻止你吗？”
对面的白衣青年定定地看着她，少顷，认真地摇摇头道：“沈师叔，我从未想过要杀你。”
“好一个从未想过要杀我。”沈听絮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冷声喝道，“君无妄，我也从未见过比你更虚伪的人！”
听了这话，白衣青年浑身一颤，眼底却露出一种悲凉而平静的神色。他微微笑了起来，用毫不意外的语气轻声道：
“沈师叔，你终究还是不相信我。”
第35章 真相
“我相信你有什么用？”
沈听絮听了他的话， 陡然暴怒：“关键在于事实如何！你看看你现在做的好事，这面石壁上画着的阵法，根本就和月岭后山溶洞里的一模一样。
“如果我今晚不来，你是不是要像在月岭那样， 摄走全城百姓的魂魄， 让这江城也变成一座死城？！”
“……月岭”君无妄再次怔忡了一下， 苦笑， “原来你真的见过月岭城的阵法， 那所谓的凌云高手其实并不存在了。难怪我一直猜不出此人是谁，这么看， 溶洞中的杀人者、救下俘虏的剑客，其实都是你， 对不对？”
“不错，那又怎么样？这事让你很惊讶吗？”沈听絮冷笑道， “可惜我手软了些，没把你派去的人全部杀光，让月岭免于这场祸事， 这倒真是我的错。”
说着， 她话锋一转，直直看向面前人：“不过， 我已经吸取了这个教训，这次在江城对上你， 我绝不会手下留情，今夜之后， 但凡我沈听絮留得一条命在，我定会踏遍江城，杀尽其间的邪派中人！”
听完她这番慷慨激昂的宣言， 君无妄直视着她的双眼，沉默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轻声感叹道：“沈听絮，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事事以仙门为重，毫不顾念个人情分。我该说你冷血无情，还是该说你大公无私？”
“有什么话，你还是等到了凤临再说吧。”
沈听絮丝毫不为所动，左手拂过剑脊，摆出了起手式：“我已经写信通知了江城知事院，也沿路做了标记，知事长何青雪不久便会赶来，无论如何，今夜我必尽全力将你拿下！”
“可惜，沈师叔你这次却猜错了。”
像是完全没有听进她的话，君无妄继续笑着轻声道：“月岭城覆灭一事并不是我派人做的，我所布置的阵法，也并非所谓的‘噬灵寻隐阵’，相反，这几年我一直在对付的敌人就是他们。”
“你说什么？！”沈听絮陡然睁大了眼。
但她刚打算开口追问清楚，忽然间，几点寒芒飞速向她背后袭来！
沈听絮久经战阵，应变神速，感受到危机的刹那，便立刻听音辨位，回身斩向了那几道寒芒飞来的位置。
她剑刃所斩落的方向，原本和暗器飞行的路线分毫不差。
但如君无妄在客栈时所说，她现在所用的这柄长剑品质太差，击落了两枚暗器后，剑身“铮——”的一声长鸣，竟然就此断为了两截！
手中握着断剑，沈听絮心道不好，此时她的招式已经使老，而那暗器却又迅疾如电，想要临时变招也根本来不及了。
这暗器看上去没毒，挨上几下，应该不会死吧……
心中正闪过这个念头，沈听絮眼前忽然一暗。
石壁前的白衣青年在几个呼吸间，便成功破解了身上的符
法。
看见她遇险，几乎是毫不犹豫，他点足飞掠而来，一边执扇击打剩下的暗器，一边倾身拦在她的身前，在这一瞬牢牢护住了她。
“君无妄你……”没料到对方的动作，沈听絮大吃一惊。
暗器的数量比想象中多很多，君无妄仓促迎击，纵然手法奇快，却也难免漏掉了几枚。
穿透折扇阻拦的寒芒击在他身上，竟突破了大乘修士的护体灵力，直直没入肩背之中。
猝然遭受重创，君无妄闷哼一声，脸上几乎失去了血色。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沈听絮挥剑，到君无妄击落暗器，其中的间隔不过几个呼吸。
但当这场偷袭结束，相比于隐身暗处的敌人，石壁前的两人已经处在了被动之中。
“君无妄，你没事吧？”明白自己可能误会了对方，沈听絮心中颇为愧疚，见他受伤便赶忙询问道。
“没事。”君无妄摇了摇头，警惕地握着折扇，传音入密道，“其他事情，等一切结束后再说，我们先对付眼前的敌人。”
沈听絮也明白轻重缓急，点了点头，握着断剑看向前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深夜的密林陷入了一阵寂静中。
但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只听“咯咯”几声轻笑，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子撑着一柄白伞，伸手拂开面前的乱草和荆棘，自阴影之中现出身形。
火光微弱黯淡，却难掩这白裙女子惊人的容色。
只见她生就一张俏丽的瓜子脸，柳眉杏眼，很有几分江南水乡的独特韵味，她的身姿更是纤细轻盈，被那身白裙一衬，仿佛风雨中摇曳的一枝幽兰，平添了几分顾影自怜的柔弱风情。
但乍然见此美人，两人却都沉下了脸色，将手中武器横在身前。
沈听絮更是瞳孔一缩，低声念出了她的名字：“孟雨霏？”
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当年对阵过的死对头之一，恶名昭彰的合欢宗右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