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拜师的稷下学宫,虽然无所谓门第出身、成亲与否,但对于教学和成绩的管理向来严格。
楚凌波一去西境,法学院的课当然也上不了了,无故旷课超过半年,且未递交休学申请,稷下学宫也只能取消了她的学生身份。
离开江北后,楚凌波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后来的四五年里,她从未给千里之外的家人写过一封信,哪怕她的父母先后因病过世,妹妹接替她成为家主继承人,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寻找她,她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
这件事于是也就慢慢平息了下来。
如果秦舫是真的爱她,他们能携手隐居,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或许两人真的能成为一对神仙眷侣,创造一段仙门佳话。
如果楚凌波的修为能更高些,脑子更聪明些,或许她自己也能找到机会离开秦舫、逃出炼血宗,或是成为一名游侠散人,或是投奔江北的妹妹,总之都能活下来,不至于落到原本的下场。
可惜,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并没有“如果”。
楚吟霄再次得到姐姐的消息,是在她失踪的五年之后。
那时新一代炼血宗主盛天河上任,已经是坛主的秦舫向他道贺,并递上丰厚的礼单,还说会在他的就任仪式上,送上一个最精致美丽的血傀儡。
炼血宗的血傀儡以尸体炼成,越是想保留更多生前的容貌和修为,越需要死得新鲜、做得快速。
这具血傀儡当然就是曾经的“楚凌波”。
大概秦舫从未把她当成自己的妻子,能把人骗到手,是他的本事,现在玩得腻烦了,把她做成人偶,送出去讨好上司,那也是简简单单的一件事,不需要有丝毫犹豫。
当时仙门官方正为青衣逆党作乱一事而忙碌,实在没心思管这些,密探送来的消息便也暂时压着。
万宗仙长叶暄妍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平京楚氏新一任的家主、楚凌波的亲生妹妹,正御剑跋涉过千里路途,直奔炼血宗的地盘而去。
在秦舫所镇守的分坛中,楚吟霄夤夜来袭,一人一剑,杀尽了此处的所有炼血宗弟子,在傀儡咒术生效之前抢回了姐姐的尸体。
千里奔袭,孤身破阵;剑如天罚,诛尽奸邪。
此战成为稷下楚吟霄的成名之战!
叶暄妍得到手下的消息,和沈听絮一起赶去西境接应她时,只见到那个瘦瘦小小的哑巴剑士,怀中抱着一个被鲜血浸透的女人,正神情悲伤地向她走来。
她走得摇摇晃晃,双臂却非常稳定。来到万宗仙长的面前,她轻轻放下怀中的女子,抬头看着她。
“饮冰尊者,你能救救我的姐姐吗?”目光中含着隐隐的期待,对着仙门最高的掌权者,天生哑巴的少女打着手势语问道。
顿了顿,她见对方没有回答,以为她看不懂手势语,于是拂开地面上的乱石,伸出手指,一字字地写道:“饮冰尊者,你能救救我的……”
她没有写完这句话。
叶暄妍当然看得懂手势语,她不想再沉默下去,于是开口道:“楚凌波已经死了,我救不了她。”
哑女颤抖了一下,再也写不出任何一个字。
许久,她抱膝坐在姐姐的尸身旁,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而在楚吟霄身前,那具女子的尸体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脸上是一副痛苦、恐惧、不可置信混杂的表情。
她被人放干了全身的血,四肢折断,仿佛一具还未完工的木偶,只等装上轮轴和提线,便要僵硬地站起来朝众人跳舞。
第44章 繁花
“秦舫和楚凌波的儿子……难怪他叫做秦楚。”
缓缓呼出一口气, 沈听絮尽力平复下心中的震惊,喃喃自语地道。
当时楚吟霄抢回姐姐的尸体,由于尸身受到过法术抟炼,不少人都担心停放久了会出问题
, 于是在征得家属的同意后, 便收集柴草就地火化了。
那具尸体的状况十分糟糕, 连致命伤在哪都分辨不清。
而仙门一众还要面对盛天河和西境官方的责问, 也没有找仵作详细验尸的精力, 大家根本不可能知道,楚凌波竟然曾经生育过。
还是一个眉眼和她如此相似的孩子!
“其实, 也不怪沈师叔你不知此事。”君无妄见她对这件旧事十分关心,便仔细解释道, “陶然当年收养了他之后,担心炼血宗或楚家会对他不利, 于是一直隐瞒着他的身世,直到十多年前,楚家长老会才知道了他的存在。”
“这样吗?”沈听絮点点头道, “不过, 我还是有一个问题——秦楚怎么会被青崖门下的陶然收留?楚吟霄当年杀秦舫的时候,他应该也在宜城吧, 纵然楚家不可能认他,难道他不能就近拜入炼血宗?”
父母双亡之后, 秦楚不愿去平京投奔小姨,这倒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他爹就是楚吟霄亲手杀的。
而依据楚家秉持的那种守旧家风,他就是再孤苦无依,也没人敢出面收留他。
但不去平京是一回事, 千里迢迢拜师青崖,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首先,盛天河还算个讲义气的人,比左冥、孟雨霏之流正常许多,没道理不肯收留老下属的遗孤。
其次,炼血宗在西境最西边,而青崖宗却在仙门最东边,二者隔了足有十万八千里,她着实想不通,此人到底是怎么遇到陶然的?
“楚家不愿意收留他,难道炼血宗就愿意了?”君无妄听了此话,冷笑一声道,“沈师叔你可别忘了,他不但是秦舫的儿子,还是楚凌波的儿子,身上流着和楚家家主一样的血。”
“……楚凌波的儿子?”沈听絮先是一愣,但想起当时复杂的情况,却也明白了什么,一时沉默下来。
是了,楚吟霄当年杀上西境,血洗宜城分坛,盛天河作为新上任的炼血宗宗主,即使再看重这个老下属,为了稳定宗门人心,他也必须有所表示。
他应该很清楚,仙门方面绝对不会交出楚吟霄,所以,他要想立威,就必须找别的办法。
楚吟霄的侄子,一个身上流着楚家嫡系之血的、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的小孩,作为杀鸡儆猴的那个“鸡”,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么说来,他其实也挺可怜的。”叹了口气,沈听絮慢慢道,“所以,当年盛天河想杀他,难道是陶然偶然路过救了他?”
“其实,应该说是楚吟霄救了他。”君无妄道,“陶然当时只是在大青山一带游历,并未深入西境。是楚吟霄找到了她,告诉她秦楚的下落,才让陶然能赶在盛天河之前带走他。”
“原来如此!”这下沈听絮彻底明白了过来,重重叹息一声。
楚家家主应该知道,凭自己的身份,绝不能收养一个与楚氏有仇的孤儿,但她毕竟放不下姐姐的孩子,思虑万千之后,最终出此下策。
让他去到一个与炼血宗、与楚家都毫无关系的地方,在天外天的清泉竹海间长大,对秦楚来说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秦楚知道这件事吗?”沈听絮深吸一口气,最后问道,“这么些年来,他见过楚吟霄没有?”
“他知道。”君无妄点头道,“陶然过世之前,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不过他不想再掺和楚家的事情,便一直在江南隐居。楚家家主知道他和楚凌波长得像,也不想见他,这些年反而有意避免和青崖接触。”
“这样吗……”沈听絮默然点了点头。
当年的那件荒唐事,故事里的主人公都已经身死魂消,与他们有关的人也散落天涯各处。
彼此永不相见,对他们来说,大概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定了定神,沈听絮让自己的思绪从伤感的回忆中抽离,想了想,问道:“听你这么说,秦楚如今和西境五宗没什么关系了,那他是怎么认识你的?你别告诉我,他长大后又开始和炼血宗来往了吧?”
“不,和炼血宗没关系。”君无妄听了这话,怔忡一下,却摇了摇头。
他正想仔细开口解释,但抬头一看,两人走了这半天,已经来到了桃花林的最深处、几棵高大桃树环绕的草地之前。
相比于两人刚刚走过的区域,这里的桃树分布得更稀疏,但每一株却也更年老、更茂盛,微风拂落花瓣,便像是下了一场绯红的轻雨。
而在这些老树的环绕之下,溪水旁的这一片草地,却莫名显得有些空荡。
看到这片草地,君无妄停下脚步,对身旁少女道:“沈师叔,秦楚的事情我以后再和你说吧,现在咱们到了地方,还是先进去打扫一番,免得天黑后不方便干活。”
“到了?在哪呢?”沈听絮东张西望了一阵,却没见到什么院子。
正感到疑惑之时,她想起他和秦楚两人在木屋前的对话,忽然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草地,然后迟疑着踏前一步,朝面前的虚空中伸出手去——
果然,明明看上去什么也没有,但手指却像是碰到了一层坚硬的屏障!